第二日她起得很早。打开窗帘,清晨灿烂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了进来。她这才发觉这间屋子完全陌生,摆设亦与隔壁大不相同。她不知道这间卧室因离慕容无风的诊室更近,在他忙碌的时候,十日当中倒有五日会歇在此处。两室虽只有一箭之隔,在极度疲劳的时候,他却是连一步也不愿多走。
她抱着星儿走出门外,看见慕容无风的卧室房门紧闭,毫无动静,也不敢在廊上走动,怕打扰了他的睡眠,便信步走到湖心亭上,在漫长的九曲桥中闲逛,旦见岸边垂杨倒挂,黄鹂百转,远处白鹭横飞,烟波无际。星儿只顾吮着指头,口里咿咿呀呀,不知说些什么。陪着他玩了片刻,又觉索然无味,往回走时,正遇到一个青衫白袜的侍从提着食盒向她走来。
那是个年轻人,显然不认得她。
“慕容先生还没有醒。”她对他道。
年轻人肃然道:“这是夫人和公子的早饭,谷主昨晚就已吩咐了。谷主自己一般很晚才会起床。”
“也许今天会醒得早些,你要不要到他房里去瞧瞧?”她有些担心地问道。
“谷主早上不喜有人打扰。他的房门一向反锁着,只有等他自己醒了才会打开。”年轻人很恭敬地回答道。
她笑了笑,接过食盒。
“赵总管说,他想见一见夫人。”年轻人又道。
“赵总管……他认得我?”
“哦,不是。只是竹梧院从没有外客,赵总管……想过来问候一声。”
星儿瞪大眼睛看着年轻人,一只手紧紧地抱着荷衣的脖子。
年轻人一直盯着他看,末了,忽然问道:“小公子……贵姓?”
她道:“姓慕容。”
他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咽了咽口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年轻人,停留在一个穿着锦袍的老人身上。老人一脸严肃,从远处走来时便一直用一种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她。走到跟前,他揉了揉双眼,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忽然两眼反插过去,“咕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年轻人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荷衣帮着他,又掐人中,又按命门,折腾了半晌,那老人才悠悠地醒过来,颤声道:“瑞恩,是我老眼昏花了么?”
“您老……怎么会呢!”
“夫人……您……您……”一阵哽咽,已是老泪纵横。
“嗯,我回来了。”
“我们以为……以为您……”
“我逃出来了,只是……脑子受了点伤,有些事情……不大记得了。”
“不打紧不打紧,”老人道:“夫人想必还认得老朽罢?”
“对不起……不大认识,您是……”
“我是赵谦和,这个谷的总管。”
“哦,失敬失敬。”
“夫人不要这样客气,折杀我了。”
“好的好的。”她忙道。
“这一位是……”他指着星儿问道。
“我儿子……也是他的儿子……”
“难怪与谷主长得一模一样,和小姐也很相像!”他坐直腰来,握着星儿的小手,道:“公子的名字……?”
“小名叫星儿,学名……等着他爹给他起罢。”
“当然当然。夫人不必担心,只怕是暂时失忆,谷主一定有法子治好夫人的。”
她笑了笑。
“小公子会说话了么?”
“不大会,只怕……一个字也不会……还在学……”
“不妨事不妨事,聪明的孩子学话学得晚。”
“他……一直病着,身子不好,没什么人陪他说话。”
赵谦和愣了愣,忍不住道:“公子他……”
她大致地讲了讲他的病情。赵谦和叹了一声,道:“幸好夫子回来了,公子的病,如若谷主不在身边,只怕会有危险呢。如今既已回来,夫人尽管放心,公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多谢您老吉言。谷主……总是起得这样晚么?”
“这个……”他欲言又止。
她眼光一凛,道:“莫非他会有什么事?”
赵谦和小声道:“夫人回来了正好。谷主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早晨他的风痹常常发作,蔡大夫说,发作时浑身僵硬,无法动弹,要过好久方能缓解。谷主一惯好强……不愿别人知道此事,是以早上从不见人。我们也不敢劝,怕他发脾气。”
她跺跺脚,急道:“你替我抱着星儿,我进去瞧瞧。”
“如此甚好!夫人回来真是太好了!那门栓只是一个搭扣,用铜片一挑就开。”赵谦和恭恭敬敬地递上铜片:“夫人莫笑,谷主不起床,我们只好在门外候着,小心地听着动静,这铜片只是紧急时方用。”
她轻轻地剔开门,悄无声息地溜进屋子。
室内一片黑暗,厚厚的窗帘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她走过去,将窗帘拉开一道小缝,让一缕阳光射进来。
他早已醒了,瞪着眼睛,看着她。
“天已大亮了?”他问。
他的脸色苍白,身子裹在厚厚的绫被里,睡僧一般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她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是啊。”
他淡淡地道:“我恐怕还要再躺一会儿……我……有些累。”
“躺罢,我在这里陪你。”
她从被子里拉出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
她揉着他的手指和手腕:“这样会好受些么?”她轻轻地道。
“别为我费功夫,躺一会儿就能恢复的。能不能给我拿杯水来?——我有些渴。”
他的嗓间沙哑,想是已渴了多时,一杯水就放在床边的一道矮几上,明明伸手可得,他却无法抬起手。她心中一阵难过,倒了半杯温水,将他的头抬起来,喂他喝了下去。他挣扎着想自己抬起手,无奈手腕一片酸麻,关节处僵硬如铁,丝毫动弹不得。
她俯着身子,将他全身反复地推拿了几遍,他还是不能动,软弱无力地靠在她身上。
“荷衣,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种样子。”良久,他叹道。
“你会好起来的。”她揎起了袖子:“你会发现你久已不见的老婆突然间变得很凶。”
她加大了力度,开始按摩他周身的穴道。
“你这功夫是几时练的?看上去有板有眼的。”他笑道。
“你总算比星儿好对付……那小子,话不会说,哭起来可真是惊天动地啊!”她一边推拿一边道。
“荷衣……别太累了,好么?我……不打紧,过会儿就好了。”看着她满头大汗,他不忍。
“你要多吃一点,瞧你,这么瘦,只剩下的一把骨头。叫我用力我都不忍心呢。”
“嗯。”
“赵总管在门外呢。”
“你见过他了?”
“嗯。”
“你还记得他么?”
“不记得了。”
“他好象有事找你。”
“等我起了床再见他罢。”
“为什么?”
“我从不躺着见人。”
“快说罢,还有什么别的怪脾气?”她笑。
“洁癖。”
“洁癖我也有……正纳闷儿呢,没事儿我总抱着酱油瓶子,糖罐子擦个没够,床单老嫌不够干净。——可能是给星儿洗尿布落下的毛病。”
他微笑不语,知道自己洁癖早已传染给她了。
“除了洁癖之外还有什么?”
“脾气不好,偶尔会发火。”看着她瞪大眼睛,他赶紧补充一句:“不过绝不会冲你发的。”
“我的脾气也不好,在村子里的时候老揍人,后来便再也没人敢欺侮我们了。”
“荷衣,我对不起你。你流落在外……一定受了很多苦。”他凝视着她的眼,叹道。
“怎么会呢?我这么凶的一个人……”见他伤心,她连忙避开这个话题,继续问道:“除了脾气不好之外,还有什么毛病?”
“没有了。讨厌的毛病都告诉你啦。剩下来的都是优点。”
“你真有趣,慕容先生。”
“我的手可以动了。”他咬着牙勉强将手抬了起来。
“可以动了也不要随便乱动。”她板着脸,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她打开窗帘,阳光把她的影子照在墙壁上。她指着自己的影子道:“看,这是我的影子,我可不是鬼哟!”
他一愣,道:“你当然不是。”
“那你……你昨晚又发什么神经?”
“我几时发了神经?”
“你……你要我装……装死人来着。”
“不会罢?绝没有的事,活人还装不来呢。”他一个劲地摇头:“哪有闲心装死人?”
“你……你……”她瞠目结舌.
“只怕是你在梦游,你几时有了梦游的毛病?”他歪着头问道。
“喂,难道你……你不知道你昨晚干了些什么?”她插着腰冲着他大叫。
“什么也没干,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那……那树上的蝉儿……你不记得了?你还用弹弓打它来着。”
“我从不会用弹弓。”
“慕容无风,你……你气死我啦!”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道:“难道……难道是你在梦游?”
“这倒有可能。我都做了些什么?”
“没……没做什么。”她满脸通红地道。
“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要大喊大叫呢?”
“我们……我们只是喝了几杯茶而已。”她小声地道。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除了喝茶,你好象还吃了东西。”他道。
“原来你在捉弄我!”她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别拧我呀!你又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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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满满着坐着二十来位大夫。今天是例行的医会,大伙儿聚在一起,各抒已见,探讨学术。慕容无风是赵谦和送过来的。大伙儿很快就发现这位体弱多病的神医与往日大不相同。他苍白的脸上有一抹少见的红晕和笑意,精神和情绪大大地好过往日。
他还是默默地坐在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大夫们争论。有时他会在争辩最激烈的时候插上一两句话,让双方平息下来。有时候,有人提问,他略作解答。大家都知道,慕容无风的脾气不好,只对真正有难度的问题感兴趣,对很寻常的问题会显得很不耐烦,有时候还会明讥暗讽:“平日都干什么去啦,连某某书都不曾读过,这问题你别问我,自个儿查书去罢。”每当这种时刻,被他训斥的弟子会很下不来台。所以,有问题他们一般会先去问脾气最好的陈策。陈策于是得一外号,叫作“人之患”,概取“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之意。他非旦乐于解答,甚至乐于替人查书,好象他是个天下最闲的人:“你先去忙着,我查出来了就派人告诉你!”
所以,只有连陈策、蔡宣都解答不了的问题,学生们才敢壮着胆子去问慕容无风。到了那种时候,慕容无风便会旁征博引,侃侃而谈,脉理、案例随手掂来,直讲得听者目瞪口呆,叹为观止。说完了,他便又如老僧入定一般沉默不语。
医会将近结束,大伙儿坐在一处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蔡宣见慕容无风的脸上略有倦意,便道:“先生,我送您回去罢。”
“不用,”慕容无风淡淡地回答:“荷衣会来接我的。”
他说这话时,一副若有所思,漫不经心的神态。蔡宣的脸上却露出了忧伤之色。大厅原本一片嗡嗡之声,这个时候,却忽然全安静了下来。
学生们知道,先生的病又犯了。
所有的人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慕容无风却毫无所察,目光飘到了门外,象往常一样,对着门帘发呆。
大家心里愈发不安,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
蔡宣赶紧给他泡了一杯浓茶,道:“先生,喝口水罢。”
“我不渴。”
他说话时,眼光往众人的身上溜了一圈。怕他生疑,学生们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左顾右盼,嗡嗡之声又起。
“先生,您累了吧,不如我送您到内屋去先歇一会儿?”蔡宣又道。
“我不累。”他淡淡地道。
正说话问,珠帘叮当一响,一个紫色的身影轻盈地走了进来,来到慕容无风的身边,俯下身来,在他耳边问道:“会开完了?”
他点点头,一抹笑意不知不觉地浮到嘴边。
大家立即发现这位平日惜言如金、不苟言笑的人笑起来的样子竟十分好看。
蔡宣悚然动容,几乎将手中的一杯茶失落在地:“……夫人?”
慕容无风拍了拍荷衣的手,道:“荷衣,这位是蔡大夫。”
她冲着他灿然一笑:“蔡大夫。”
蔡宣张口结舌:“夫人……几时……几时回来的?”
“她脑子受了一点小伤,有些事情记不得了。”慕容无风解释道。
荷衣笑道:“我和蔡大夫想必以前认识。”
笑声未落,所有的大夫都站了起来,肃然垂首,向她致意。
这一群人中,有四五十岁的老者,也有岁数与慕容无风相仿的年轻人。
她的脸一阵发烫,偷偷地看了一眼慕容无风。
慕容无风拉着她的手,笑道:“不必拘礼,大家继续聊。我和夫人先走一步,告辞了。”
“是。”一群人齐刷刷地道。
他们走出门外,荷衣道:“为什么那一群男人一见我都站了起来?”
“他们都是我的学生。”
“那我岂非成了他们的师母?”
他微笑不语,算是默认。
“这地方我除了来接你之外,再也不来了。和一群文诌诌的读书人在一起,难受死啦!”她愁眉苦脸的道。
他哑然失笑。
那天下午,她见到了子悦。
当时她正陪着慕容无风在湖心的小亭里说话,忽然有个细小的身影向他们奔来。临近了,她的脚步却迟疑了起来,一闪身,躲在一个亭柱的背后,偷偷拿眼打量着她。
女孩子梳着两个长长的小辫,眼珠骨碌碌地乱转,满脸的调皮相。
“子悦。”慕容无风叫道。
女孩子扭扭捏捏地走过来,一眨眼,又躲到慕容无风的身后,死死地抓着父亲的袖子不放。
她有一张瘦而秀美绝伦的脸,皮肤是粉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大胆和天真,浓密的长发光可鉴人。
“怎么?不认得妈妈了?”慕容无风一把将她从身后拉出来:“你总问我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现在妈妈终于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故意装出一种平淡的语气。好象这并不是一件大事。荷衣弯下腰来,摸了摸女孩子的头顶,道:“子悦,你不记得我了?”
子悦瞪大眼睛,怔怔地盯着她,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她颈上的一串红豆,奶声奶气地道:“这是爹爹做的。我也有一串!”说罢,将自己脖子上的那串红豆从怀里掏了出来:“你看!”
她惊喜地看着那两串鲜红的红豆,笑道:“子悦带着它真好看呢。”说罢,将她抱在怀里。那柔软细小的身躯先是不好意思地挣了一挣,接着,便任由她紧紧地抱着了。女孩子将自己的小辫子拉开,得意洋洋地道:“妈妈,你看!”
两个人都凑过头去,看见她粉红的小耳朵上已扎了个小洞,一边缀着一粒珍珠。
“谁给你扎的耳朵?”慕容无风板起了脸。
“是我求的二表姐……”子悦怯生生地道。
“挺好看的,妈妈也有一对呢。”荷衣笑道。
“妈妈,你再闻这里!”听得荷衣赞许,她更高兴了,又将头低下来,掀起自己的一条小辫子放到荷衣的鼻尖上晃来晃去。
“唔,好香。这是二表姐的桂花油么?”她柔声道,她也曾是女孩子,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她哪有不知道的?
子悦的一只手往上一勾,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的颈子,在她怀里缩着肩头,低着脑袋,腼腼腆腆地笑了起来。
小孩子家不懂事,将桂花油抹了一道又一道,给阳光一照,油光闪亮。
“嗯,还有这个!”细嫩的十指伸出来,小小的指甲盖已被凤仙花汁染得通红。
这一回,夫妇俩同时说道:“好看。”
子悦在他们身边玩了一会儿,倦了,凤嫂把她牵了回去。
“星儿又睡了么?”慕容无风问。
“秦嫂带着他玩儿去。”她笑了笑:“不然,我怎会这样闲?”
他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奇怪,眼光之下暗波涌动。
“这几天你该好好地休息一下。”他道。
“告诉我,那箱子在哪里?”她忽然道。
“什么箱子?”
“那只你锁了又锁的箱子。”
他微微一愣,道:“你怎么知道那件事?”
“上午我到厨房帮星儿要了一碗蒸鸡蛋,便和刘嫂聊了起来。是刘嫂告诉我的。”她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以前的东西都放在那只箱子里,对么?”
他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我早已派人替你订做了所需的衣物……你不必到那里去找旧东西。”
“我要看那只箱子。”她不为所动,坚定地道。
“我不会再打开它了。”
他闭上眼,故意不去看她炯炯发亮的目光。
“难道里面有我不能看的东西?”眼色一凛,她问。
“没有。”
“那你告诉我箱子在哪里。”
沉默了很久,他说:
“不。”
她深吸了一口冷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三片碎纸一直跟随着我。你昨天说这是我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这本书也在箱子里,是么?”
他叹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以前都做了些什么。”
“我已经都告诉了你……”
“不,不够!”
说完这话,她扭身就走了。
荷衣,你的记忆不属于我。他望着她的背影,苦笑。
那箱子不会放到离他的卧室很远的地方。她奔回屋去,将书房与寝室仔细地搜索了一遭,一无所得,便走进那间宽敞幽深的藏书室。
她一进去就呆住了。
那些漆黑沉重的柚木书架从下到上,塞满了书,却不是一排一排整齐地摆放着的。她走入一个进口,在里面糊里糊涂地转了几圈,又从原来的出口退了出来。
她忽然明白,这些巨大的书架原来是一个迷宫。她又走了一遍,发觉不论怎么走,要么是不通的死路,要么从进口退出,里面只有书。数不清的书。
我是个读书人。她记得慕容无风曾这样介绍自己。他很自豪地说,自己的藏书比他那位中过榜眼作过翰林学士的舅爷还要多出五倍。他还说,自从他开始读书,就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巨大的迷宫。
她却不知原来连他的书室也是一个迷宫。
这当然挡不住她。
最后一排书架的背后离着墙壁还有一片很大的空档,她飞身跃上书架,在窄小的空隙中一个倒翻,轻而易举地滑到了书架的背后。
她终于看见了那只满是铁锁的箱子。
捅开所有的铁锁并没有费掉她多少气力。她只被自己的手劲吓了一跳。开箱时她一阵激动动作过猛,盖上一层薄灰扬了起来,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比起那些一尘不染的书厨,这只木箱显然已好久不曾开过了。除非爬过那个巨大的书架,就算是来打扫的仆役也很难发现。慕容无风自己则更不能。
她点燃烛火。箱子很大,塞得很满。最上面是十来个画轴。她一张一张地看下去,很细致的工笔,画中人无一例外都是自己。一只八角灯罩,每一面上都画着一个舞剑的紫衣女人。她将它拿到手中仔细端详,然后放在掌心轻轻一拨,灯罩转了起来,紫衣女子的剑也动了起来。
玉蝉四处散落。十数双罗袜一双一双地结在一起。
这是我的袜子?她好奇地将罗袜解开——发现两只并不一样。一只订着花边,足踝处还绣一朵荷花。另一只却是男式的,什么花也没有。衣裳也是如此,总是一件他日常所穿的纯白丝袍之下包着一套女式衣裙,衣带则结在一起。
衣物之下,是一叠一叠的习字小册子。翻开一看,大约是他教她习过的字,最上面一行流利工整的,是他写的。接下来那些盘根错节,张牙舞爪的,大约是自己的临蓦。一本一本地看下去,渐渐地,她的字越来越小,越来越整齐,最后,竟也自成一体起来。她这才明白那几片碎纸上的字原本是自己的手迹……那本书,是她替慕容无风抄写的。
只能这样认识自己么?她将箱中之物一件一件地审视着,抚摸着,闻着……时隔数年,往日的香泽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一股樟木的气味。她独自看了很久,才终于从一堆玉蝉之下找到了那本染着鲜血的医书。
如今,鲜血已变成了黑色,血腥气味彻底消失。头几页为血水所浸,翻卷了起来。她仔细读了数行,很快找到了残缺的那三页。
不需核对,在她最寂寞的那几年,她对三片碎纸的边缘了如指掌,经常在脑中想像另一半应有的形状。
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本书写的是什么,她对医学一无所知。
正当她要将所有的东西放回原处时,她发现那本书的下面,还有一本书。一本很薄的书。首页上写着“蜻蜓剑谱”。
慕容无风从没有向她提过这本剑谱,却告诉过她她是陈蜻蜓的弟子。所以,她有一本师父的剑谱,并不奇怪。
剑谱上前几页写一些运气吐纳的心法,剩下大半均是剑图和步法。她一看就懂,完全明白自己现在所用的最高深的功夫,十之八九便是从上面学来的。她细细地翻看了一遍,一页纸忽然掉了下来。
她拾起一看,却是一幅墨笔勾勒的肖像。一个身材细小的女孩子,打着一把雨伞,在雨中款款地走。虽只有寥寥数笔,韵致已充分显现。
她的脸忽然通红了起来,手心开始流汗,心砰砰乱跳。
纸的右侧一行小字:
“荷衣小照。”落款:“逸章”。
那六字虽小,却有一股豪放洒脱之气,绝非慕容无风的手迹。
她忽然跳起来,将所有的衣物一股脑地塞了回去,将箱子牢牢地钉住,然后飞快地逃出门去。
残阳从远峰上落下时,湖面上忽然下起了小雨。
凝乳般的夜雾从山际间溢出,亭中茶气微漾,沁人心脾。
荷叶上的雨声,滴哒滴哒,落珠般清脆。
风在空旷的湖面上穿梭着,如一只灵妙的手指,拨动着雨丝织就的弦琴。
他在心底捕捉着远处江湖相接之处轻涛起落的旋律。
独自坐了很久,风有些冷,他忍不住大声咳嗽了起来。
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圈过来。她把耳朵贴在他的脸侧,替他将毯子拉好,然后轻轻地问道:“下雨了,回屋去罢。”
他没有动,慢慢地克制着自己的咳嗽,却克制不住嗓音中的痛苦之色:“荷衣,你在笑我么?”
“没有。为什么要笑你?”
“因为我是个疯子。”
她微笑,什么也没说。心里却仍在发抖。
“你当然不是疯子。我才是疯子。”过了一会儿,她道。
他的手是冰冷的,带着一丝阴冷的潮意。她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将它们放在自己的怀里温暖。
“刚才你……生气了?”他忽然又问。
“没有。”
“你找到那箱子?”
“没有。”
他咳得很厉害。
“我今天还遇到了陈大夫。”她轻轻地道:“他说,你以前治过几个失忆的病人。象我这样的情况,你有七八成的把握。只需要在脑子上扎几针就行了。”
“我……咳咳……没有把握。”
“你不愿意让我知道过去的事情,是么?”她黯然一笑。
“是。”他终于道。
“为什么?”
“为了你活得更好。”
“如果是为了我好,至少得让我知道,是不是?”她跪下身来,抬起头,看着他。
“荷衣,我们都曾疯狂过,现在平静下来,好不好?”他的目光里充满着悲伤。
“不,我要知道……”她的泪水模糊了眼睛:“你为什么这么爱我!”
他摇头。
“你不是也很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情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在哪里出生,今年多大么?只要你给我扎几针,一切都会明白了。”
“不,我不想知道这些。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都不如此时此刻你站在我面前重要。”他急切地道。
“无风!”
他默默地看着她。
“答应我!”
他迟疑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毕竟是她的记忆,不能不还给她。不是么?
“今晚?”
“明天。”
那一晚他没有睡着。开始,他不断地翻来翻去,后来,怕打扰她,他只好一动不动。她知道他在黑暗中一直睁着双眼。凌晨醒来她替他推拿时,看见他的脸是青的,眼圈很黑,显然一夜不寐。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情绪。双手刚能自由活动,他便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拿出一团浸着药水的棉花在三根银针上轻轻地擦拭着。
“会很痛么?”她忽然问,手不知为什么,发起抖来。
“不会。”
屋内静静地燃着息香。她瞟了一眼陌生的家俱和前面这位其实还很“陌生”的人。她知道三针以后,眼前的一切会在顷刻之间变得熟悉。
他的手很稳定,慢条斯理地做着准备工作。
“会很快么?”
“会很快。”
“三针之后,我会立即想起过去?”
“多半是。”
他的样子与其说是沉着,不如说是象一个死刑犯人那样对自己的命运无可奈何。而她却很紧张。
“无风,你说,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哪一个会让我的感觉更好?”她思量片刻,忍不住又问。
“从没有过去的我。”他无声地笑了:“不过,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再做傻事。”
“我做过傻事?”
“等你恢复了记忆,就会知道。”
“我答应你。”
“那我开始了。”
“好。”
他扬起手,正要将银针刺下去,她忽然尖叫了一声:
“不要!”
“怎么了?”他停住手,问道。
“我放弃!我不想知道过去啦!”她大声道,声音几乎冲破房顶。
“为什么?”他一愣。
“我信你。”她甜甜地一笑,将三枚银针从他手中夺走,扔回针盒之内:“你说你是为了我好,你的话,我信!”
“荷衣,我正在犯糊涂……”
“那就让我们继续糊涂下去吧!”
“你……能不能不要象一只壁虎?”
“我就是壁虎……”
他转过头去,发现朝阳刚刚升起,草露未晞,槐花洒满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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