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长街和两条小巷,转了几个弯后,独孤残在一所宅子面前停下。
宅子看上去已荒废了很久,最近才有人住。
云梦已跟着独孤残进去,穿过一个庭院,在一个房间门口,独孤残停了下来,他转身望着云梦道:“你进去吧,里面有人在等你。”
云梦不由一怔,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她推开门,然后眼泪立刻涌出。
眼前的这个人已令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她已冲了过去,伏在这个人身上哭。
这已不是痛苦的眼泪。
这个人当然就是斩红。
斩红躺在床上,眼睛微闭,四肢任由云梦摆布着,显然已受了极重的伤。
云梦见状立刻停下来,又哭又笑地道:“你真的是斩大哥?……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已语无伦次。
斩红微笑着,声音很弱,道:“是我,你不是在做梦。”
云梦稍微平静了一点,急切地道:“你受了伤?”
斩红道:“皮外伤而已,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不必为我担心。”
云梦撩起斩红的衣襟,立刻看到了数不清的伤痕。
云梦忽然转身冲出门去,抓着门外的独孤残道:“这是怎么回事?斩大哥他到底怎么了?”
独孤残目中立刻露出了痛苦之色,道:“在鸿门,斩红为了救主,以一人之力杀出千军万马,终于体力不支……连我找到他的时候,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云梦只觉得心里似被撕开,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置身于斩红以一把无限刃力战千军万马的情景中。
这情景的惨烈已经能够想象。
这种情景也只有斩红这样的人能够创造!
独孤残接着道:“我已暂时处理过他身上所有的伤口,一共有一百零八处,不过都未致命,若换了别人,恐怕早已……他给自己留了一口气,也只为了能再见你一面……”
云梦望着斩红,心已碎了。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能不令人心碎?
“他的伤口虽然都不太深,但假如不尽早彻底处理的话,就会感染化脓,加上他的身体本就已很虚弱,后果会不堪设想。”
“一般的金创药只能暂时控制出血,若要治愈,就必须用黑莲花。”
“黑莲花是一种很罕见的草药,我们终日与刀剑为伍,当然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伤口,而黑莲花就是用来治疗这种极重的伤的,但他实在太少见,而且只生长在很高的山崖上……”
这是云梦在独孤残那里追问来的话,云梦刚刚听完就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独孤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云梦的身影已经远去,她唯一留下的话是:“千万不要告诉斩大哥我去了哪里。”
独孤残望着她的背影,眼眶竟似已湿润。
若换了是你,你会不会哭?
云梦已翻过了很多座山,山路很陡,云梦不知滑倒了多少次。
但她没有停,汗水早已将她的衣衫湿透。
其实她自己也明白,她这种找法,根本不可能找到黑莲花。
她走得太匆忙,连附近哪里有黑莲花都没有问,甚至连黑莲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突然很自责,她觉得自己太冲动、太没用。
忽然天上乌云密布,雷声已随之响起,她又走了几步,雨已下了起来。
雨很大,夹着风,在本就不好走的山路上,行路已更加困难。
云梦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上,她一爬起来,就看到了一个老翁。
老翁背着一个竹篓,看见云梦,立刻赶过来扶了她一把,道:“小姑娘,你没事吧。”
云梦已站稳,道:“我没事,谢谢你,老伯。”
老翁皱眉道:“姑娘,这么大的雨,你还是快下山去吧,前面经常会发生山崩,加上下雨,很危险啊。”
云梦望着前方,眼中没有一丝恐惧之色,坚定地道:“我一直要找到黑莲花。”
老翁惊问:“你来采黑莲花?”
云梦忙道:“对了,老伯,你有没有看到黑莲花?”
老翁叹了口气,道:“不妨告诉你,我本来也是上山来采药的,而且无意中还发现了你要找的黑莲花。”
云梦眸子忽然一亮,喜道:“老伯,你真的看到了黑莲花?”
老翁感慨道:“恩,我在这一带采了十几年的药,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黑莲花,这种草药实在是太稀有了。”
云梦情急之中,已拜倒在老翁面前,道:“那黑莲花一定就在老伯你的背篓里了,求老伯你让给我吧,我要拿他去救一个人。”
老翁忙将云梦扶起来,道:“姑娘你又何必如此,假若老夫拿了黑莲花,一定马上让给你去救人,可惜老夫根本没有能力采到那朵黑莲花。”
云梦惊问:“为什么?”
老翁叹道:“那朵黑莲花长在前面悬崖的峭壁之上,极其险要,我一副老骨头,又有何能力去拿那朵奇花?”
“黑莲花是一种很罕见的草药……只生长在很高的山崖上。”云梦忽然想起了独孤残的话,眼神闪了闪,已不顾老翁的劝阻,朝前面的山崖跑去。
老翁望着云梦的背影,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已在为这大好的女子扼腕。
云梦又不知滑倒了多少次,终于来到了悬崖边,她放眼望下去,不远的峭壁上果然有一朵紫黑色的花,状如莲花,她心里暗想:这应该就是独孤先生所说的黑莲花了吧。
突然,山崖开始了晃动,云梦周围已经有巨石裂开,滚下山崖。
眼看山崖就将崩塌,她竟然还在接近那朵黑莲花,她几乎是爬在地上移动,眼中竟没有一丝畏惧。
她咬着嘴唇,手心已沁出冷汗,她不是害怕,而是不甘心。
现在还有人在等着她去救,她还不能死!
她离黑莲花已经很近了,突然一声巨响,她已随着山石跌了下去!
山下是万丈深渊。
她的眼前一黑,万念俱灭,她忽然感到一股极大的力量将她拖起,她猛然睁开眼睛,立刻看到了一个人。
“独孤先生!”云梦已忍不住惊呼出声。
“抱住我,千万不要松手!”独孤残的双剑已插入峭壁之中,一声长啸,人已龙腾般飞起,
云梦紧紧的抱着独孤残,顷刻间,两人已回到了山顶之上,山崩也已停止,连雨也住了。
一切都已归于平静。
刚才那一刻,云梦认为自己将与这世界,与自己所爱的人永别。
但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样被独孤残救了,她望着独孤残,眼中充满了感激。
这个别人眼中无比丑陋的残废人,竟然有这么惊人的力量救了她,云梦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丑陋的男人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让她说不出的敬佩。
独孤残望着她,却冷冷道:“你知不知道假如我晚一步赶到,你已掉进万丈深渊?”
云梦垂着头,喃喃道:“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独孤残道:“幸好我从那个采药的老伯那里打听到你的行踪,否则……”
半晌,云梦突然叫道:“黑莲花呢?”她已欲转身朝山崖那边跑去,独孤残急忙一把拉住了她,道:“等等!”
云梦回过头望着他。
独孤残已缓缓从怀里拿出了一朵花——
色泽紫黑,状如莲花。
“黑莲花!”云梦已叫出声来,她已扑入了独孤残的怀中。
她对这个男人的感激,已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他冒着跌下山崖,万劫不复不危险救了她,还替她拿到了那朵黑莲花。
独孤残的眼中露出一种很奇特的神情,云梦已从他怀里脱出,望着指尖道:“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独孤残笑了笑,道:“我若是你,说不定也会这么做。”
云梦也笑了。
若一个人真的值得你去感激,你怎样去感激又有何妨?
黑莲花已入药,一部分给斩红服下,另有一部分则外敷在伤口上。
和着大夫开下的药方上的药,斩红的精神已经一天天好了起来。
云梦没有将采黑莲花的事告诉斩红,她只希望斩红能尽快好起来,别的任何事都已不重要。
天气已转暖,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阵阵微风拂面,格外舒服。
云梦扶着斩红在庭院里散步,斩红道:“今天的天气真好。”
云梦道:“是啊,对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斩红展颜笑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活动了两下筋骨,道:“你看,就算现在让我去打两只老虎,也一定没问题。”
云梦忙拉住他,嫣然一笑道:“你现在不要乱动,你伤还未好完呢。”
斩红握住云梦的手,眼中充满了感激,道:“谢谢你,云梦。”
云梦愕然道:“谢我什么呢?”
斩红凝注着云梦的眼睛道:“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不离不弃,每次在我有难的时候,你就会在我身边……”
云梦已投入斩红的怀中,幽幽道:“只要能和斩大哥在一起,无论什么危险我们都能一起渡过。”
斩红的眸子里忽然充满了一丝不安的神情,和他在一起,的确会经历太多无法估计的危险,像他这样的人,本就是不详之人。
他本想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面前的这个女人幸福,但带来的却往往是灾难。
他的心里忽然一阵刺痛,道:“我有点累了,我要进去休息了。”
云梦立刻道:“好,我扶你进去。”
斩红一推开房间的门,云梦忙道:“你看你,自己的房间都不记得了,这是独孤先生的房间,你的在那边。”
但斩红却没有转身,他怔在了门口,因为他看到了独孤残桌上的一封书函。
他脸色忽然变了,立刻冲了过去,拿起书函,打开看了一遍,瞳孔突然收缩。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彭城刺羽,勿念,汝自珍重。”署名是独孤残。
云梦忙问:“独孤先生去哪里了?”
斩红一字字道:“他去杀项羽!”
“干爹真的去刺过项羽?”
“是,就是在鸿门宴那天。”
“难怪干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亲自前去……”
“可惜我们都想得太天真了,也许我们根本就杀不了项羽。”
“为什么?”
“因为我那天混入项羽的军营,还未见到他的人,就已险些性命不保。”
“我不明白……”
“在军营外,竟有个人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几乎一刀就杀了我。”
“竟有这样的人?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只不过是项羽麾下一个看门的!”
“看门的?!”
“不错,所以我们根本就杀不了项羽,连他手下一个看门的都杀不了!我只奇怪他那天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反而故意放了我。”
这是独孤残昨天和斩红所说的话,斩红将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独孤残为什么还要去杀项羽,而且是现在。
他已经是去送死!
斩红已没有再等,他已赶去彭城。
虽然斩红的伤还未痊愈,但云梦也没有说一句劝阻的话,因为她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斩红都已听不进去。
斩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独孤残动手之前阻止她!
他一直尊敬、感激着这个人,若不是他,斩红在数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已是个死人。
此刻,他似已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叫做阿红的懵懂少年。
暴雨如注,雷电交加。
是夜,四野里一片漆黑,只听得到雷声和雨声。
闪电辉映在阿红的脸上,如刀锋划过。
十几个面目狰狞的大汉将阿红围在中央,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
他们一身衙差打扮,胸口上一个“秦”字。
“就是这个小子,竟然偷偷混进官府的大牢里把那伙反贼放了。”
“好小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劫狱,私放钦犯,你知不知道你已是死罪?!”
阿红眼中充满了怨恨,道:“他们只是一些弱小的百姓,手无寸铁,又怎会谋反?他们只是无钱缴纳朝廷赋下的重税,你们就将谋反的罪名强加在他们头上,王法何在?”
“老子的刀就是王法!”众衙差已将钢刀抡起,阿红握剑的手已沁出冷汗。
眼看刀锋就要砍在他身上,他已可以想象他死后被暴尸在城门口的情景——
“阿红,罪名谋反,已就地阵法,特敬效尤……”
他们本就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阿红的心忽然乱了,他本可以立刻拔剑杀了这些人,但他却觉得手里的剑重逾千斤。
难道他不敢杀人?!
血已溅起,却不是阿红的血!
有光从眼前闪过,不知那里刀光,还是闪电的辉映,大地已被鲜血浸染,又立刻被雨水冲走。
十几个衙差都已倒在了斩红面前,他们已是死人!
他们每个人都似在瞪大眼睛望着阿红,虽然已停止了呼吸,却仍然充满了恐惧、不信。
他们还未弄清他们是怎么死的。
阿红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立刻俯下身去呕吐。
一个白衣人站在他面前。
严格来说,他已不能算一个完整的人。
他眼神冰冷的望着斩红,膝盖以下竟是空荡荡的,仅以两把剑支撑着身体。
阿红望着这个人,浑身的毛孔都似在扩张。
这个人潦潦几刀就杀了十几个人,他难道是地狱的修罗?
“我救了你,你本该感激我。”白衣怪人道。
阿红木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谢谢。”
白衣怪人望着斩红手里的剑,道:“你从未杀过人?”
阿红已垂下了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之色,道:“我……”
白衣人冷冷地道:“你连杀人都不敢,拿剑有何用?”
阿红没有说话,握剑的手已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独孤残望着阿红充满稚气的脸,叹了口气,道:“这也难怪,你还只是个孩子……”
阿红咬着嘴唇,大声道:“可是我真的很想救他们……”
独孤残当然知道阿红所指的“他们”是谁,那些生活在秦的暴政下的百姓们,一直都过着水深火热、猪狗不如的生活,他们最渴望的,也许就是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去拯救他们。
“你若真的想救他们,就跟我走。”独孤残凝注着阿红的眸子,说完已转身离去。
阿红不由怔住了,他痴痴地望着独孤残的背影,良久,终于一咬牙,大步跟了上去。
第二天,阿红亲手杀了那个小镇的府尹和几个仗势凌人的恶霸,救出了被官府关押的无辜百姓和被强抢的民女。
“对了,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独孤残,你呢?”
“我叫阿红。”
“你的父母子妹呢?”
“全死了”
“如果你愿意,你以后就跟着我,我做你的义父,你可以直接叫我干爹。”
“干爹?”
“你不愿意?”
“不是,我愿意,我愿意一直跟着干爹!”
“好,那你也要听好要救他们,就必须杀人,否则你们都会死!”
“还有,你的名字太软弱了,你以后就叫斩红!你就是千人斩红郎!”斩红从此记住了这句话和这个名字!
他的命运也从此开始改变。
多年来,他一直以一把剑与暴政抗争着,斩人无数,并深信有一天,能籍此换来幸福。
直到后来真正投身反秦起义,做了刘邦手下大将樊哙的门人,成为反秦志士。
而这一切,都是拜独孤残所赐,若不是他,斩红绝不会有今天。
这个人带着他向着自己的理想越来越接近,他尊敬他,所以他愿意一切听命于他。
斩红绝不会让这个人就这样去死!
酒很淳,入口也很清冽,是用山涧的泉水酿成的。
独孤残啜着酒,表情格外凝重。
这个酒店虽不大,但却处在彭城最繁华的所在。
这里不久前还是一个平凡的小城,但现在已经是“西楚”的都城,也是项羽的故乡。
独孤残仍只是浅浅地啜着酒,酒虽好,但他却绝不是为了来喝酒!
他在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彭城内所有人正在高声歌颂的英雄——项羽。
他们深信,“项羽”这个名字也必定会被载入史册。
“大王来了,大家快让让!”街道立刻沸腾了起来,本来拥挤的街道竟在顷刻间变得秩序谨然,人们已自觉地分散到了长街的两边,恭敬的迎接英雄。
所有人都在高呼着英雄的名讳。
独孤残循声望去,立刻就看到了这个他苦等了很久的人——
这个传闻中“力撼山河”的男人。
看着这个人,独孤残的眼中亦不由露出了一丝敬畏之情。
也许无论谁看到这样的一个人都会心生敬畏。
虽然他只是随意地骑在一匹战马上,没有车,也没有华丽的服饰。
但他的身材,他的气质,他眉宇间天生所具的那种王者威严,绝对无人可及。
也许用“王者”来形容他都是侮辱了他。
但独孤残最关心的还是他的那把剑——
项羽背负着的那把七尺四寸长的巨剑。
这把剑绝非常人所能挥动。
独孤残的瞳孔在收缩,握剑的手已握紧。
剑若是过于沉重,携带的时候就只能负于背上,而拔剑必定会较为迟缓。
独孤残的眼中忽然发出了异样的光芒。
他握酒杯的手骤然用力,杯已粉碎。
四个黑衣蒙面的男子突然从人群中跃起,手中的剑已同时从四个方向刺出,刺向正陶醉于万人景仰中的项羽!
他也许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他的故乡!
神色大变之际,他的剑也已挥出,一把背负于背上的七尺四寸长的巨剑,竟被轻巧的拔出,再挥起。
独孤残的心在下沉,这四个人当然是他所安排。
四个剑手的剑没有刺在项羽的身上,竟然全部刺在了他的巨剑之上,然后从中间生生折断!
剑手脸色已大变,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已被掏空,身体也已斜斜飞出,然后没入人群。
“有刺客,快保护大王!”混乱中有人大呼。
独孤残的手一按桌面,人也已骤然朝街心掠起,双剑已向项羽闪电般刺出。
这一系列的变化实在太快,几乎已令人窒息。
项羽身后的众将士根本还未及反应,他们戎马半生,也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
但这一剑却偏偏刺在了项羽的巨剑上,然后交鸣随着火光石破天惊般发出。
这已不是寻常的力量和速度所能达到,若没有超人的体魄,又怎能造就这样的一击?
独孤残的心却已在这一刻完全凉透。
他的身体疾速后撤,然后燕子般跃上屋脊,顷刻间已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项羽的巨剑已入鞘。
众人惊犹未定,齐声大呼:“大王,你没事吧?”
项羽平静地道:“本王无碍。”
身边一副将大喝:“还不快追刺客?!”
项羽却挥手道:“不必追。”
副将不由一怔。
项羽冷冷道:“他们一定还会自己送上门来!”
混乱中,项羽已在众随从的掩护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