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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追忆篇 第六节 一剑倾生死
    铸剑房。

    洪炉已燃了一天一夜,铁矿在烈火中熔化,淬炼成钢。

    纯钢才用来铸剑。

    徐夫人已是个老人,她的两鬓已花白,额头已布满皱纹。

    但她却一定要亲自完成这把剑!

    她的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怨恨,那个以一己私欲害死她丈夫的男人,她一定要让他死在自己所铸的这把剑下。

    她等这一天已等了很久。

    一天一夜,洪炉的火终于熄灭,铁站不绝于耳的打击声也已停顿。

    徐夫人终于从铸剑房里走了出来。

    持续的劳作已让这个老人显得更加苍老和疲倦。

    独孤残已推轮椅上前,微拜道:“徐夫人不辞辛劳为在下铸剑,在下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是好。”

    徐夫人已由侍女扶于坐椅上坐下,稍适休息道:“独孤先生言重了,老朽铸剑有一半是为了自己。”

    独孤残眼中露出了同情之色,道:“韩兄弟已将徐悲徐大师的事道出,在下亦为徐大师难过不已。”

    徐夫人沉默了半晌,忽然冷冷道:“所以你一定要替我杀了他!”

    雌雄双剑已重新回到了独孤残的手中。

    徐夫人一天一夜的心血,都已溶入了这两把剑内。

    “这两把剑是用千年铁母淬成精钢后铸成,坚固程度已可和项羽所用的‘炼狱’匹敌,所以你出剑的时候已不必有任何顾忌。”

    独孤残望着手中的剑,回想起徐夫人把剑交给他时所说的话,目中露出了满意之色。

    他的确已不该有任何顾忌!这件事他已可以放手去做。

    刘邦正襟危坐于王座上,面色凝重。

    众臣分坐于堂内两侧,显然正在商议军机。

    将关中沃土拱手让出,如今只得一个汉王,且要听命于人,刘邦自然是忧心忡忡。

    “你真的派人去刺项羽?”刘邦对樊哙道。

    樊哙道:“回主公,确有此事,现在莫将只希望他们真的能一剑杀了那个匹夫!”

    刘邦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之色,道:“项羽生性多疑,假若刺杀失败他怀疑到本王头上,那该如何是好?”

    一长须高冠的男子立刻道:“臣以为,主公担忧不无道理,臣有一计,可消除项羽对主公的怀疑。”

    说话的人正是丞相萧何。

    刘邦立刻道:“快讲。”

    萧何道:“我军可即日向南郑进发,并烧毁沿途的棧道,便可造成无意东向的假象,可再图大计。”

    刘邦听罢,大悦,道:“果然是妙计,那就依丞相所言,立刻行事。”说完又忽似想起什么,对樊哙道:“对了,樊将军,本王曾要你打听的那个剑客的下落,不知可有消息?”

    樊哙道:“主公所说的可是斩红?”

    刘邦立刻道:“正是此人。”

    樊哙道:“莫将查过,他还活着。”

    刘邦忙问:“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樊哙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异样的神情,道:“他此刻应该正在赶去刺杀项羽!”

    清晨。

    斩红一踏出房门,就立刻看到了一个人负手站在院子中央。

    正是韩信。

    斩红立刻笑道:“韩先生这么早啊。”

    韩信回身道:“你睡得可好?”

    斩红道:“很好。”

    韩信肃容道:“你一定要说睡得好,若没有充足的体力,拔剑的速度也必定会迟钝……”

    斩红道:“韩先生所言甚是,我们先去内堂和大家会合吧,他们一定已在等我们了。”

    韩信呼忽道:“等等。”

    斩不由一怔,道:“什么事?”

    韩信目光停留在斩红的剑上,突然道:“听说你用这把剑杀人,从来都只用一剑?”

    斩红一阵茫然,他不明白韩信为何忽然这么问。

    韩信在等着答案。

    斩红终于道:“是,杀人的剑法,本就不需要第二招。”

    韩信冷冷道:“好大的口气,难道你有把握一剑就杀了项羽?”

    斩红又重复道:“我已说过,真正杀人的剑法,本就不需要第二招。”

    韩信已握紧了他的刀——

    刀身短小,形状奇特,刀鞘漆黑。

    抛开人的喜、怒、忧、思、悲、恐、惊这所有的情感后的一刀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呢?

    斩红的瞳孔突然收缩,他已觉得这是在挑战,也是在诱惑。

    韩信和斩红忽然都想看看对方的剑出鞘后会是怎样。

    “在军营外竟有个人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几乎一刀就杀了我……”

    “真正杀人的剑法,本就不需要第二招。”

    他们彼此都凝注着对方手中的剑。

    天下无双的“无限刃”和同样天下无双的“七戒刀”。

    “拔你的剑,若你真的一剑就杀我,你就有希望杀了项羽。”韩信一字字道。

    斩红已握紧他的剑,这是一种挑衅,也象是一种邀请。

    他忽然道:“请赐教。”

    斩红腰右旋,左脚迈出一布,右脚外分,然后忽然双膝微屈,身体微蹲,左手紧握剑柄,右手扶着剑鞘。

    韩信的眼睛已发出了光彩,道:“千人斩红郎的‘天煞封神斩’,我今天终于有机会一见了。”

    斩红道:“在下现在就以‘天煞封神斩’的第一式‘刺字诀’来会会韩先生的七戒刀。”

    韩信大喝一声,刀已龙啸般出鞘,朝斩红劈来,不,不只是刀,他的人也融入刀光之内。

    这一刀的速度和力量,已可想而知,与此同时,斩红的身子却忽然急速后退,在后退中,骤然出剑——

    剑光入闪电,立刻融入了刀光之中,一声石破天惊的交鸣之后,两人的身体都已平平飞出,然后落地,脚下滑开丈余,方才停了下来。

    他们身体的移动速度,已可想而知。

    没有人倒下,他们的呼吸和心跳都已恢复平稳,但斩红的脸上却多了一道血痕。

    结束了吗?

    “我输了。”斩红道:“好快的刀!你若再快一点,我已是个死人。”

    韩信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胜后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惊疑、困惑和不信,刚才那一剑他几乎认为自己已死在剑下,但他却偏偏没事,那一剑让他看到的速度和力量,已突破了他的想象。

    这一剑他必将终生难忘!

    斩红平静地道:“我先去内堂了。”

    韩信木立了良久,忽然觉得脖子上有一丝凉意,用手一摸,立刻看到了血!

    他的脖子上竟突然多了一道血痕。

    “刚才那一剑……”韩信心中忽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刚才那一剑给他留下的疑惑,已经完全解开。

    那一剑本可以杀了他,但斩红故意在后退中拔剑而减慢了速度,所以只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很细微的划痕,血在片刻后才沁出。

    他忽然真正的感到了千人斩红郎的可怕所在。

    他突然朝着斩红的背影道:“等等……”

    但斩红已走进了内堂。

    斩红刚一走进内堂,云梦就急忙上前道:“斩大哥,独孤前辈不见了!”

    徐夫人也焦急地道:“对了,斩少侠,你知不知道独孤先生到哪里去了?”

    斩红的心突然下沉,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韩信已走了进来。

    斩红立刻盯着他,一字字问道:“他去了哪里?”

    韩信头已垂下,终于道:“他一个人去杀项羽!”

    斩红握剑的手已青筋暴起,斥道:“你明知他一个人去是送死,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韩信表情痛苦地道:“他本就一心去求死,因为他要为你找出项羽的弱点……而且他说过他一定会留着最后一口气回来……”

    “也许你也一定不会想到,我的雌雄双剑连项羽的一击都不能承受就断了……这力量的确太可怕……更可怕的还是他出剑的速度,已绝不在你我之下……”

    斩红忽然想起了独孤残对他说过的话。

    “任何人都有弱点,项羽亦一样,他一个人去只是为了你能活着去杀项羽,只要找到这个弱点,你一定可以一剑杀了他!”韩信目光坚定。

    他已看过千人斩红郎的剑法,“真正杀人的剑法,本就不必用第二招。”在斩红身上,他对这句话已不再有任何怀疑。

    斩红望着他冷冷道:“刚才你和我比剑,也不过是为了拖住我,让主人可以一个人去?”

    韩信没有否认,喃喃道:“我也想看看你出剑。”

    斩红一个字不再说疾速朝门外走去。

    韩信忙道:“你去哪里?”

    斩红道:“我去救干爹。”

    韩信道:“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你怎么去?”

    斩红立刻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韩信的话,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独孤残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白色的衣襟已被鲜血湿透,显然已受了极重的伤。

    斩红已冲上前去把他扶住,眼眶似已湿润,道:“干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独孤残忍住口中将要涌出的鲜血,用尽力气道:“我说过,我一定会留着最后一口气回来……”

    众人见状,眼中都充满了痛苦之色。

    独孤残紧紧地握住斩红的手,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交到他手里,然后凑到他的耳边一阵秘语,斩红听完脸色不由变了变,立刻感到独孤残紧握他的手已完全送开,一口鲜血终于涌出,呼吸也立刻随之停顿!

    他的双剑已深深地没入了地下,支撑着他的身体,这个已失去双腿的残疾人,居然也死的时刻也没有倒下!

    所有人都已忍不住拜倒在他面前,无论他是个刽子手还是什么,这一点已足够令人敬仰。

    斩红的已在独孤残面前跪下,眸子里已有眼泪涌出。

    “杀人者早晚也会死在别人的剑下,这便是杀人者的命运,永远无法逃避,所以你也不必为他们悲伤。”斩红还清楚得记得独孤残给他说过的话。

    他几时也会死在谁的剑下?他死的时候,会不会有人为他悲伤?他也不知道答案,他也不愿去想答案,因为他现在要立刻去做一件事。

    他已冲出了门,只留下一句话:“你们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跟来!”

    斩红一出铸剑山庄,就纵身上了一匹快马,正欲疾驰而去,韩信竟也追了出来。

    独孤残已在临死前将项羽的弱点和他现在的位置告诉了斩红,这两点已足够要了他的命。

    更重要的是斩红还知道项羽已受了伤,一个受了伤的人绝不会走太远。

    但韩信始终不明白独孤残临死前的话为何只告诉斩红一个人,难道这其中还有其他不便与外人道的秘密?

    他也不再去多想,无论怎样,他现在的的确确只想去帮斩红杀了项羽。

    斩红和韩信纵马飞驰,片刻功夫已到了彭城不远的官道之上。

    斩红一拉马缰,长吁一声,奔马立刻在路中央停下。

    韩信也跟着将马停下道:“项羽真的会从此经过?”

    斩红道:“他外出狩猎,而这里是回城的必经之道,我们在这里必定可以等到他!”

    话音刚落,不远已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行人纵马赶了过。

    斩红定睛望去,骑士中有一个锦袍冠带者,背上负着一把巨剑,眉宇间尽透王者威严,右臂被绷带包扎,显然已受了伤。

    这个人当然就是西楚霸王项羽。

    “前方何人?快让开!”骑士中领头一人怒喝道。

    韩信已下马上前拜在项羽面前,道:“在下丁副将属下郎中,参见大王。”

    斩红已握紧了手中的剑,他已确信这个人就是项羽。

    项羽望了韩信一眼,忽道:“丁副将何在?”

    骑士中立刻有一人道:“莫将在。”

    项羽道:“此人可是你的属下?”

    丁副将打量了韩信一番,道:“回禀主公,莫将麾下确有此人。”

    项羽点了点头,又将目光停在了斩红身上,道:“你也是丁副将的下属?”

    斩红道:“我不是。”

    韩信立刻道:“他是在下的朋友,特随在下前来投奔大王。”

    项羽敷衍道:“既是如此,那便先随本王回宫中再说。”

    近年来从全过各地前来投奔他麾下的人已不计其数,这种事已很平常。

    但他也许做梦也想不到这种平常的事,这个平常的人竟足以要了他的命!

    项羽身边一副将喊道:“我们走!”

    骏马已呼啸着准备再次上路,韩信也已上马,让到一边。

    已没有人再去关注斩红,也许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似平常的少年,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斩红郎”。

    而这一点,已成为斩红拔剑的契机。

    这一刻他若拔剑,项羽已必死无疑!

    所以剑出鞘,在项羽正要从他面前经过时,他拔剑!

    剑光一闪,所有人几乎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剑锋已没入了项羽前额的眉心!

    眉心是人的死穴!眉心中剑,绝不会再有命!

    项羽的人已停顿,双眼已死鱼般凸出,他的确做梦也没有想到竟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候,这样一剑就刺中了他的眉心!

    他宁死也不相信,他的脸上充满了惊疑、恐惧、不信。

    但血却没有流出,为什么没有血流出?斩红明明一剑就刺中了他的眉心,为什么他还没有倒下?他本该已是个死人!

    斩红的表情突然冻结。

    然后他面前的这个“死人”的巨剑忽然挥出!剑光立刻淹没了斩红的身体!

    血溅起!立刻有无数把剑从四周刺来将斩红制住,所有人都在冷冷地望着斩红,就好象在看着一个掉入笼中的野兽。

    斩红的肩头血流如注,项羽的剑居然没有要他的命,只是砍向他的肩头,他痛苦地喘息着,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项羽。

    项羽当然没有死,“死人”绝不会再拔剑!他的脸上已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用手指敲击着前额,突然脱去了王冠。

    斩红这才看清了他的前额——他的前额竟有一层很厚的护甲片护住了眉心!

    斩红已完全明白,他那一剑根本没有刺中项羽的眉心,只不过刺中了他头顶的护甲片。

    项羽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的剑法的确很快,这样的剑法已足以要了我的命,但你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我有此一招吧?”他目光望着远方,接着道:“本王曾在巨鹿一战中头部受了重创,所以就特地装了这层护甲片,想不到今天就派上了用场……”

    斩红的心已冷透。

    “他的弱点就在眉心,你若乘他不备一剑刺向他的眉心,他一定无法闪避!”这是独孤残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但他临死也没有想到自己用性命换来的秘密竟然项羽一命,竟然害了斩红!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韩信的心已沉了下去,他没有拔刀,也许他刚才在斩红拔剑的同时拔刀,他已杀了项羽。

    但他始终没有,因为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在那一刻,他竟然犹豫了,他已开始后悔。

    但他还是拔出了他的刀,他若不不拔刀,他就已不是韩信!

    刀拔出,刀光一闪,却没有击中。

    刀已砍在了项羽的巨剑上,韩信只觉得全身的力量都似已虚脱,这个人的反应和他的力量,已超乎了他的想象——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为什么独孤残会死?为什么在巨鹿之战这个人可以破釜沉舟,以一敌百?这就是答案。

    韩信的刀已被击飞,立刻有无数把剑朝他刺来,他也和斩红一样,在一刹那间被制住。

    而就是这一刹那,胜负已分,所有的后悔和埋怨都已没有意义。

    斩红和韩信已如同被猎捕的野兽,正等待猎人的裁决。

    项羽望着韩信,冷冷道:“我早该怀疑你……”他又将目光转向斩红,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行刺本王?”

    斩红一个字也没有说,他已将自己封闭。

    项羽将目光转向韩信,道:“你说!”

    韩信亦沉默着,项羽立刻厉声道:“全都押回去,审到他们说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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