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红伏在地上,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如同燃烧起来了一样,仿佛心肺都将要炸裂。
追月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你最好不要动气,否则体内的精血会逆流,你的伤就会加重……”
他现在的症状是否就是精血逆流的先兆?
若他的伤不能尽快好起来,他又如何去和追月对抗,如何去救出孟萱儿?
如何去给这些无辜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他望着周围已经完全冷却的尸体,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凄伤。
那个四处杀人放火,人命如草芥的黑暗时代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要有这么多人要死?
为什么还要有这样的悲剧发生?
他为什么救不了他们?
他为什么连孟萱儿也保护不了?也要眼看着她被掳走?
更令他心寒的是,他现在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全,他挣扎着站起来,却又一次倒下。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他一看到这个人,眼睛里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的喜悦和惊诧。
海棠来了。
在紫衣门的悲剧结束后,她来了。
海棠望着大厅里的情景,眼中充满了痛苦,但更多的却是无奈和自责。
她已冲到斩红身边,神色紧张的道:“斩大哥,你怎么样?”
斩红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海棠叹道:“可惜我没能拦住你,否则你就不会……”
斩红终于问道:“这些人的死是不是早就在你预料之内?”
海棠竟然没有否认。
斩红道:“你为什么不说不是?”
海棠的依旧没有说话,她垂着头,心里就好象有无数根针在刺。
斩红忍着剧痛,缓缓道:“你若说一声不是,我绝不会怪你……”
斩红所说的话很奇怪,但海棠又怎会不明白?
他是不愿接受这些人的死和海棠有关的事实,他是还对海棠抱着希望,他在湖心亭一直没能问出想问的话,岂非都是这个原因?
海棠突然咬着嘴唇,一字字道:“是!”
斩红手上的青筋已暴起。
海棠接着惨然道:“我早就知道他们会死。”
斩红终于问道:“在湖边,你秘会追月,交给他那封信,就是叫他来杀人?”
海棠道:“原来你看到了,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附近?”
斩红道:“你一出龙凤酒楼,上马车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你,直到那个湖边。”
海棠目中露出惊诧和赞赏之色道:“也许这天底下能够徒步追上大宛神驹,而且在追月的眼皮子底下而不被他察觉的,也只有你了。”
斩红苦笑。
海棠又问道:“为什么你明明看到了,却什么也没说?你为什么不问我……”
斩红眼中已露出痛苦之色,他没问出来,是不是只因为他无法接受海棠一直都在骗他的事实?
他是不是难以相信海棠会做这样的事?
斩红又问道:“魏通的死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海棠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道:“是,那天设计害龙千寻的人就是我……”
她已不用说得更详细,斩红一切都已经明白了。
数日来萦绕在他心头的疑惑已经完全揭开,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终于摆在他面前。
斩红突然抓住海棠的肩膀,嘶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会是你?……”
海棠的眼眶似已湿润,她的嘴唇已被咬破,凄然道:“因为我是龙神教的人,因为我一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被公孙教主把我捡回来,把我养大……若不是他,我早就已死在路边,我的命是他给的,我吃的饭,我穿的衣服都是他给我的,所以他要我做任何事,我都会心甘情愿的去做……”
她没有接着说出公孙义如何让她设计刺杀魏通,如何嫁祸紫衣门,如何让紫衣门在数日之内惨遭灭门,还有以往她为公孙义所做的一切,这些她已不必说,斩红已明白。
所有的事,他都已可以想象。
斩红望着她,眼中忽然充满了同情和悲哀。
假若他身处海棠的情况,他是否也会和她作出同样的抉择?
他是否也会和她一样无奈?
天下岂非总是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给人还债?这些人岂非从来就未曾得到过自由?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为自己而活着?
海棠岂非正是这样的人?
这是不是就是人的命运?她遇到公孙义,是不是就已注定了她的命运?
斩红也曾遇到过改变他命运的人,一个就是他的师傅,另一个就是独孤残。
他的师傅传授他绝世的剑法,而独孤残则指引他救世之道,达成他的理想。
斩红望着海棠,似乎在想:假如她遇到的是这两个人,她的命运是否就会发生改变?
海棠凝注着斩红的眸子道:“斩大哥,你是不是很恨我?很想一剑杀了我?”
斩红声音微弱的道:“恨你又如何,杀了你又如何,他们还不是一样活不了……”说着说着,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急促,浅浮,他忽然倒在了海棠的怀里。
海棠几乎急得要哭出来,道:“斩大哥,你怎么了?我现在马上去找人救你。”
斩红突然拉住海棠,喘息着道:“等等,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海棠道:“好,你说,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斩红一字字道:“不要再受公孙义的摆布……”
海棠垂下头道:“我……”
斩红呼吸更急促了,道:“你能不能答应我?”
海棠一咬牙,道:“好,我答应你!我现在马上去找人来救你,你千万不要死啊!”
斩红拉住她的衣襟道:“别走……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一个人?”
海棠立刻问:“谁?”
斩红道:“风擒龙……他是我师傅……他住在出城北去三十里的九幽谷……快带我去,否则我真的……”
斩红忽然觉得眼皮突然重如千斤,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和虚脱,他的眼前一黑,再也听不到海棠的话。
海棠紧紧握着斩红的手,在马车上疾驰。
她已熟悉这只手的感觉。
她还记得在幽冥山庄的时候,好几次在危急的关头,这只手握着她的手,她立刻感到了信心和勇气。
她立刻什么也不怕了。
但现在,这只手却已在慢慢冰凉,海棠心里怕极了。
她心里不停的祈祷:斩大哥,你一定不会有事!
出城北去三十里,海棠看到了一个偌大的山谷入口,里面山路崎岖,马车已不能进去。
海棠心想:这应该就是九幽谷了吧,便把斩红抱下马车,背着斩红,一步步的走进去。
她毕竟是个女子,背着一个男人,她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但她没有停下,她生怕一停下来休息,就再也救不了斩红。
突然,她脚下一滑,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她的混身都感到剧烈的酸痛,但她又立刻站起来,继续背起斩红前行。
走进山谷深处,一个偌大的瀑布映入眼帘,瀑布下不远处有几间精舍,她急忙欣喜若狂的快步赶了过去。
这个山谷里没有一户人家,这里一定就是斩红的师傅隐居的地方。
她猜得没错,她一走近那精舍,就在门口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她忙喊道:“请问前辈是不是风擒龙,风前辈?”
那人立刻转身望着她。
海棠这才看清了他的容貌,他一头鹤发,眉毛也是白色,显然已是个迟暮的老人,但他的一张脸,却格外的容光焕发,丝毫不显得苍老。
尤其是他的眼睛,更是精芒内敛。
风擒龙道:“你是谁?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海棠道:“请风前辈赶快救人吧!”
风擒龙凝注着海棠背上的人,神色大变,惊呼出声,道:“阿红……”慌忙间已将斩红安置在舍内的床上,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口,又替他把了把脉,蹙眉道:“他的刀伤并不算太重,但他的脉象很乱,应该是体内的精血逆流,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海棠道:“他和一个武功极高的人交手,为他所伤,但既然他表面的伤势不重,为什么会这样?”
风擒龙道:“他的刀伤虽不太重,但他和对方交手时,过度急于求成,导致真气攻心,精血才会逆行,所以他真正的伤在体内。”
海棠道:“前辈能不能救他?”
风擒龙忽然肃容道:“你先出去。”
海棠一怔,立刻道:“好。”便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她相信风擒龙一定能救斩红,因为他是斩红的师傅,他一定比斩红更厉害。
海棠在屋外静静的等着,但她的心里却无比的焦躁,因为是她害了斩红,若不是她,斩红也绝不会为追月所伤。
她从正午一直守到黄昏,门终于开了,风擒龙走了出来,看上去无比的疲倦,海棠忙上前问道:“风前辈,他怎么样了?”
风擒龙道:“他已经没有大碍。”
海棠大喜,冲进屋去,斩红已下床,盘膝坐在那里,双目紧闭,似在调息。
海棠欣喜的叫道:“斩大哥!”
斩红立刻睁开了眼睛,看着海棠。
海棠来到他面前,道:“斩大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斩红道:“我已经好多了。”
海棠眼中充满了欣慰,道:“真是太好了!”
斩红道:“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也来不了这里,说不定已经……”
海棠忙打断他的话道:“别说了,不要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没事,而且你弄成这样,本就是我害你的……”
斩红立刻道:“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更何况这件事本就不能全怪你。”
海棠沉默了片刻,忽问道:“对了,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斩红道:“你问。”
海棠道:“追月那天上杀光了紫衣门所有的人,为什么会放过你?”
斩红肃容道:“你不了解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我却很清楚,他真正想杀的人不是现在的我,而是以前的千人斩红郎!”
海棠听得一阵茫然。
斩红又继续道:“他打伤我掳走孟紫衣的女儿孟萱儿为人质,约我三天后在城西的安魂岭决一生死。”
海棠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道:“所以你要我带你来找你师傅,不但是为了让他救你的命,而且还要学到能够打败追月的绝杀,因为你一定会负约救去救出孟萱儿。”
斩红坚决的道:“是的!”
海棠心里不禁轻轻的叹息,她到底是在同情孟家小姐的遭遇,还是在担心斩红?
她没有劝阻斩红,因为她知道对于这种事,斩红是决不会有丝毫动摇的。
两人都沉默了少时,海棠忽道:“好了,你刚醒不久,一定需要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出去了。”
斩红道:“好。”
斩红看着海棠走出去,又立刻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体内的真气和精血虽已平稳,但他的心却还是很乱。
他没有法子不去想追月,不去想孟萱儿,他一定要阻止追月,救出孟萱儿。
这个夜晚很慢长,斩红睡得很不好。
第二天,他一醒来,就起身走出门去,风擒龙正负手站在屋外,凝注着飞流直下的瀑布。
斩红望着他的背影,道:“师傅。”
风擒龙头也没回,道:“你醒了?”
斩红道:“恩,多谢师傅相救之恩。”
风擒龙道:“我若还当我是你师傅,就不要再如此多礼,对了,那位姑娘托我给你说一声,她已经走了,叫你保重。”
斩红眼神中闪过一丝忧伤之色,海棠终于还是走了,她是不是又要回到龙神教,回到公孙义身边?她是不是始终还是无法逃避自己的命运?无法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斩红只希望她莫要再继续犯错。
风擒龙道:“对了,她到底是什么人?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斩红道:“她是我的一个朋友,是我让她带我来这里的。”
风擒龙点了点头,又道:“我看得出,那个姑娘对你很好,但她心里却有很深的郁结……”
斩红叹道:“我只希望她能早日解开心结。”
风擒龙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感触,良久,忽然转身望着斩红道:“我们有多少年未见了?”
斩红道:“二十年。”
风擒龙感叹道:“想不到转眼间已有二十年。”
斩红道:“二十年虽久,但师傅还是一点没变。”
风擒龙道:“但你却变了。”
斩红脸上也忽然充满感触。
二十年的时间,已足够改变一个人。
风擒龙道:“这二十年来,你在外面所做的事,我全知道。”
斩红已垂下了头。
风擒龙道:“你凭着我传给你的无限刃和天煞封神斩的绝学,化身人称千人斩红郎的刺客,杀人无算,令世人闻风丧胆……”
斩红脸上充满愧色道:“师傅,你当年曾反复告戒弟子切勿将天煞封神斩用于俗世的争斗与杀戮之中,但弟子终于还是……”
风擒龙道:“你是不是也因为这个,二十年来都不敢来见我?”
斩红低语道:“是的。”
风擒龙不禁连声喟叹。
斩红突然跪倒在风擒龙面前,道:“弟子违背了师傅的意愿,请师傅责罚。”
半晌,风擒龙道:“你二十年来都未来找过我,这次突然来找我,不会只是要我替你疗伤,加上要我罚你吧?”
斩红终于道:“弟子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了师傅,弟子今次前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风擒龙问:“究竟是什么事?”
斩红缓缓道:“我希望师傅能授我天煞封神斩的最后一式,斩字诀。”
风擒龙瞳孔在收缩,道:“你为什么要学?”
斩红道:“因为弟子想以天煞封神斩的最后绝学去打败一个人,这个人嗜杀成狂,视人命如草芥,一再杀害无辜的人,还掳走了我的朋友……”
风擒龙道:“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将你打伤的人?”
斩红道:“是,可惜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还险些死在他手上?”
风擒龙道:“他为什么不杀你?”
斩红道:“只因为他认为我未将天煞封神斩真正绝杀发挥出来,以我那朋友为人质,逼我再去与他决斗。”
风擒龙道:“所以你就来找我?”
斩红断然道:“我绝不能让我的朋友有事,我一定要去救出他!”他又朝风擒龙一拜到地,道:“所以希望师傅成全!”
风擒龙扶起斩红,忽然望着前方的瀑布道:“你看着瀑布,全心全意去看。”
斩红立刻凝注着瀑布。
风擒龙问:“你看到的瀑布是怎样的?”
斩红道:“飞流直下,一泻千里。”
风擒龙忽然道:“那你知不知道我看到的瀑布是怎样的?”
斩红道:“请师傅明示。”
风擒龙道:“我看到的是无声无形,静若丹青。”
斩红茫然道:“弟子不明白。”
风擒龙道:“你之所以看到的是飞流直下,一泻千里的瀑布,是因为你的内心和世俗人一样,充满了和他们一样复杂的情感,所以你的眼睛里看到的也是和世俗人一样的瀑布。”
斩红在聆听着。
风擒龙接着道:“而我看到的瀑布和你们不同,只因为我摒除了世俗的杂念,纯然一心。”
斩红忍不住问道:“如何才能做到师傅那样?”
风擒龙徐徐道:“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斩红反复念叨道:“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风擒龙道:“你知不知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
斩红道:“弟子不知。”
风擒龙一字字道:“因为你若要学天煞封神斩的最后绝学,就必须做到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斩红心里猛然触动,脸色已变了。
风擒龙接着道:“天煞封神斩,以传说中上古天界和冥狱最强的战神天煞和封神命名,乃是天下最强的剑法,也是至今百家流派中唯一一派不入世的剑法,而他的精神所在,就是要以隔绝世外,摒除一切感情的心境,来练就他的精髓,而这一点,也正是我当年告戒你的原因。”
“天煞封神斩是不入世的剑法,你日后切记勿将他用于俗世的争斗与杀戮之中……”斩红忽然又想起了师傅当年的教诲。
风擒龙又道:“天煞封神斩的修炼者一旦入世,其心就难免为世俗的感情所牵拌,试问又如何能练就他的精髓,又如何能做到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斩红听完风擒龙的一席话,终于明白了。
他现在才知道他一直以来所练的天煞封神斩,根本就是在与他真正的精神背道而驰,所以他也注定会败在追月刀下。
他从杀人到不杀,至始至终所秉持的救世之心,又如何能做到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他已在暗暗叹息,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可能练就真正的天煞封神斩?他是不是根本就赢不了追月?根本就救不了孟萱儿?
风擒龙再次问道:“你是否已经明白了?”
斩红道:“是。”
风擒龙道:“那你还学不学?”
斩红目光执着的道:“学!我一定要学!”
风擒龙不禁怔住了。
斩红道:“因为我一定要打败他,阻止他继续害人,将无辜者救出生天。”
风擒龙听得出他所说的“他”是谁,就是追月。
风擒龙面色凝重的道:“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精血逆行?”
斩红目光痛苦的道:“我知道,只因为我心绪狂乱,急于求成,气急攻心。”
风擒龙道:“不错,就因为如此,就因为你在这样的情况下强行运用天煞封神斩的真气,所以你才会气血大乱,以至逆行,险些丧命!”
斩红诧异道:“弟子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况,为何没有气血逆行?”
风擒龙道:“不错,这种情况在短时间内的确不会对你造成太大的影响,但你长期如此,久积成疾,这一次就是这种症状爆发出来的时候。”
斩红这才终于明白为何以往每次在生死关头用出天煞封神斩之后,都会觉得无比的虚弱和难受,他还以为只是自己运用真气过度,现在他才明白原来是他精血逆行的先兆!
他若继续如此,必定会走火入魔,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风擒龙道:“若你坚持要以与天煞封神斩相悖逆的精神去修炼第五式‘斩字诀’的话,你再次精血逆行,经脉大乱的时候,就没人救得了你了,你就必死无疑!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
斩红沉默了良久,他在思索,也是在抉择。
无论是思索,还是抉择,都是万分痛苦的,他的一生为什么总是要经历如此多痛苦的抉择?
风擒龙一字字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还练不练?”
斩红神色依旧坚定的道:“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