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堡,秘室。
这间秘室是魏家堡的三位当家商量机密要事的房间,这房间也是魏家堡的禁地,除了三位当家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进入。
但少堡主魏剑平却是例外,他是少堡主,当然守卫看到他也不会多加阻拦。
所以他有机会接近这间秘室,而在最近的几天里,他发觉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就是每天中午的同一个时间,魏广和魏正都会到秘室里去商谈着什么,就好象有人在秘室里等着他们似的。
最奇怪的是,每次都会有一个戴着篓笠的神秘人最后从里面出来,魏剑平猜想在秘室里等着他们的人一定就是这个神秘人。
这一次,魏剑平又看到魏广和魏正进了那间秘室,他终于忍不住接近那秘室,躲在门外,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魏广道:“对了,那个姓斩的小子查到什么了没有?”
一个声音道:“你放心,那小子什么也没查到,而且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这声音显然就是那神秘人发出的。
魏正道:“不过那小子的确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只要他活着一天,就对我们是个很大的威胁,而且假如真的让他查出魏通那老家伙的死和我们有关的话,事情就不妙了。”
神秘人道:“我们的计划那么周密,现在江湖上所有人都认定魏通是死在龙千寻手里,只要那家伙找不到确凿的证据,就没法子揭穿这件事,所以你们大可宽心。”
魏广感激的道:“在下能坐上这个位置,能有今天的一切,全都是得龙神教的提携,贵教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魏家堡的地方,必定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神秘人道:“我想教主他若听到你这番话,一定很高兴”他话未说完,忽然话锋一转,冷冷的道:“朋友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进进坐坐?”
魏剑平的心立刻沉了下去,这句话当然是说给他听的,他正想转身离开,突然秘室的门开了,几乎与此同时,那个头戴斗笠的神秘人已如鬼魅般站在他面前,魏剑平的额头已沁出冷汗。
魏广的脸色变了变,沉声道:“平儿,我早已叫你不要到这里来乱跑,你鬼鬼祟祟的在外面干什么?”
神秘人略感意外的道:“原来是贵帮的少堡主,真是失礼了。”
魏正望着魏剑平,冷冷道:“我们的对话,你是不是全听到了?”
魏剑平脸上充满了惊疑和恐惧之色,忙道:“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只是刚好路过这里,真的,二叔,三叔你们相信我”
神秘人沉默着。
魏广望着魏剑平额头上的汗水,目光如电的道:“那你干什么紧张成这样,莫非你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且这里是禁地,你怎么无缘无故的路过这里?”
他所指的可怕的事情当然就是他们设计害死魏通的事,他们刚才的对话的内容已暴露了一切。
魏剑平几乎已不敢直视魏广的眼睛,只是垂着头,不停的道:“平儿真的什么也没听见,跑到这里来也只是因为好奇来看看而已,平儿现在就马上退下,不打扰几位谈事情了。”说完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他的全身早已被汗水湿透,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愤怒、绝望。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叔叔竟然才是合谋杀害他的父亲的真凶!而他现在却除了疯狂的逃命,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的两个叔叔随时都可以要了他的命,连他们的亲哥哥都可以害死,至于他,就更不在话下。
魏广等人竟也没有立刻拦住他,神秘人只是淡淡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还是不管的好,但我希望你们能自己处理好。”
这“处理”的意思魏广兄弟当然能明白,魏正望着魏剑平离开的方向,冷冷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跑得了多远!”
日正中天,人置身其下,都几乎将要焚烧起来。
斩红艰难的前行着,假若真的存在人间地狱的话,那现在他就正置身其中。
龙血之痛,他现在终于感受到了这种毒药的可怕。
他方才之所以会看上去没事,只因为他用真气强行封住了全身的大穴,让毒性不至于立刻运行入心脑等重要的脏器之内。
当然这绝不是常人所能够做到的,假若没有能够催动天煞封神斩的真气,假若不是千人斩红郎,又怎能达到这样的程度。
而斩红曾在练成天煞封神斩的最后一式“斩字诀”的时候所达到的那种“假死”状态,其实就是归息法,而将全身的大穴封住阻止毒性侵入心脉,就是归息术中的一种——封穴。
斩红没有想到他曾经无意识中使出的归息术,竟然在这种情形下救了他,公孙义也绝不会想到。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难达到的状态,他要求使用者能够完全精确的控制体内的真气运行,因为稍有差池,哪怕只是毫厘之间,便会导致经脉逆行而亡。
所以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就酸是再强的高手也断然不会轻易用出这种武术。
可惜斩红方才根本已没有别的选择,他若不这样做,他早已是个死人,孟萱儿也必定会死在追月手中。
他决不能再让无辜者因他而死。
所以就算他要去承受这人间地狱的痛苦,他也再所不辞。
七月十八,日将西下。
这一天的太阳显得特别的刺眼,晒在人的身上,似乎连体内的脂肪都要随之燃烧起来。
这一天也是追月和斩红所定下的决战日期。
这一天必将有一个人死,一个人生,更重要的是斩红要从追月手中救出孟萱儿,所以他怎么能死?
除了这一点,胜负对他的意义已显得格外重要。
斩红已踏入安魂岭前面不远的一片枫叶林,再走不远他马上就要面临也许是他这一生中最严峻的一战。炎热和干旱之下,所有的树木和花草都显得毫无生气,形同死木。
追月绝不是一般的高手,甚至不能归于一般的杀人者的范畴。
有人杀人是为了金钱,有人是为了权利或是美色,而追月,他似乎没有任何的目的。
就好象原始的野兽一样,猎杀周围的一切动物来满足他原始的欲望。
杀人几乎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这种杀人才是真正最可怕的。
斩红正在思索中,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从前方响起,“我看你还能跑多远!”
斩红定睛一看,脸色立刻变了,心在下沉,正和他面行而来的竟然是魏家堡的少堡主魏剑平,而在他后面正有一人追了上来,也就是那个喊话的人,竟是魏正!
他们的距离已十分接近,显然斩红刚才的思索让他忽略了这两个人的到来,他们彼此都已相互发现。
斩红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遇到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两个煞星!
但魏剑平看到斩红的神情却很怪异,他显得十分惊慌和恐惧,望着斩红,特别是他手里的剑,显得更加不知所措,“是你!”魏剑平惊呼出声,后面的魏正显然也留意到了斩红,他本来阴沉着的脸上不禁也露出了一丝惊骇之色,道:“你是……”
他们上一次相遇还是在紫衣门外,那一次魏剑平和魏正还败在了斩红的手里,本是咄咄逼人却畏于千人斩红郎的威名而不得不狼狈而归。
如今他们再次狭路相逢,真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虽然斩红上次用斗笠遮住了容貌,但他的衣着,特别是他手里的那把剑,却是很容易辨认的,他的剑实在太显然了。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却令斩红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魏剑平竟然慌张的跑到斩红身边,带着乞求的语气道:“大侠,救救我,他想要杀人灭口啊。”
斩红强行将痛苦的表情收敛,冷冷的道:“他是你的二叔,怎么会杀你?”
魏正一听脸色立刻平静了许多,道:“是啊,我是你二叔,我怎么会呢?你还是快跟我回去吧,你跑出来这么久,你三叔叔也很担心你呢。”
斩红忽然觉得一丝奇怪,魏剑平为什么要跑出来?魏正这么急着追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魏剑平几乎不敢后头正视魏正的脸,特别是他手里拿着的刀。
斩红虽然觉得古怪,但一想到还有要事在身,便淡淡的道:“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我也不想知道,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再见。”说完就要继续前行,魏剑平听罢居然脚下一软,跪倒在斩红面前,拉住他的衣角,满脸恐惧,带着哀求之色的道:“大侠,求你不要走,救救我啊你一周,我真的会立刻死在他的手里!”他几乎已语无伦次,可见他并不像在撒谎。
斩红完全没有料到这不可一世,煞气逼人的魏家堡大少爷居然会对他下跪,像狗一样的摇尾乞怜。
原来人到了真正的生死之间的时候,尊严和人格亦是如此脆弱,如此龌龊和卑贱。
斩红望着这个少年,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怜悯和叹息之色,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他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罢了,稍遇风浪便会不知所措。
斩红也感到他们绝不像是在演戏,望着魏正,沉声道:“你真的要杀他?”
魏正也阴下了脸,道:“斩大侠,上次紫衣门的事阁下已经弄得我们魏家堡十分难堪,难道现在连我们的家事也要插手?”
斩红听完,不由犹豫了起来,更重要的是他还有急事在身,再耽搁下去,他恐怕真的要为孟萱儿收尸了。
而且他还有龙血之痛的剧毒在体内,贸然出手,就算可以击退魏正,但也势必要牵动伤势,加重毒性的运行,而到了面对追月那样的强敌的时候,他的胜算只会更小。
他现在本来就应该尽可能的保存体力,以便与追月全力一战。
魏正见斩红犹豫了,侍机道:“平儿,你还不快过来,你可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魏剑平突然怔住。
魏正故意压低声音,道:“他便是你爹曾经给你提过的十五年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千人斩红郎,也许我本该上次就告诉你……”
魏剑平的脸色立刻惨白,他回想起在紫衣门外这个红衣人出手时的情景,又打量着斩红的全身,又想起他爹曾经给他调侃江湖人物时提到的那个人——
他的名字叫斩红,他是个刺客,从未有人能从他的剑下逃生,所以被人称为千人斩红郎。他的样貌也很特别,他一头红发,一身血红色的衣衫,尤其是他腰间的那把配剑:剑身狭长,形式很古雅,就是传说中的杀人奇剑“无限刃”。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人的这些特征,假如有一天你遇见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因为他随时都可能一剑杀了你。
魏剑平又下意识的望了望斩红的剑,全身都不禁战抖起来。
魏正却正一步步朝他走来,边走边道:“平儿,上次他没有杀你已经是万幸。你若再惹恼了他,他一定会杀了你!”
魏剑平从地上爬起来,直往后退,汗如雨下,但他真正害怕的却反而像是魏正,他咬着牙道:“你别过来,我全知道了,其实我爹的死和紫衣门无关,而是你们策划的阴谋,龙千寻、孟紫衣只是替罪羊……而且我还碰巧知道了你和龙神教之间勾当,你一定不会放过我,横竖都是死,倒不如碰一碰……”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斩红,眼睛里充满了乞求之色,他的言下之意当然就是希望斩红能出手。
其实从上次紫衣门一役,他就已看出斩红并非是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反而是很具正义感的一个人,所以他会有这样的希望。
斩红听完魏剑平的话,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就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似的,魏正的心里立刻塌实了很多,他已经料定斩红不会出手,魏剑平这样的人,也许根本就不值得他救。
他望着魏剑平,握刀的手已青筋暴起,魏剑平已经在情急之下不打自招,显然他们和公孙义在房间里的秘谈,全被他听到了,他的杀机也因此更加坚定了。
他已决定要“大义灭亲”。
他反正已害死了魏通,杀了魏剑平就可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了,这件事也许他早已就在他的计划之中,只不过计划被迫提前了。
而这种事他也必定不是第一次做,为了权利和财富,即使是亲情在他们的眼中也不值一文,这是不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
魏剑平看着魏正手里明晃晃的刀,又看着一动也不动的斩红,眼里突然充满了绝望,然后他的裤裆竟然湿透。
在这种情形下,他竟然吓得裤裆湿透。
他脚下一滑,人也不慎跌倒在地上。
斩红却还是一动也不动,魏正残酷的一笑,骤然拔刀,刀光如电,飞向魏剑平的咽喉,魏剑平的瞳孔突然散大,甚至连手里的刀还未及拔出。
他曾经对自己手里的刀是那么的自信,但这一刻,竟然吓得连如何拔刀都忘却了。
他甚至已索性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已死定。
但结果是,他没有死!
刀在离他的咽喉一尺不到的距离停止,就这样生生的停顿,因为另一把剑已到了魏正的咽喉,他若再有动作剑锋就必定要没入他的咽喉。
斩红在电光火石的一刻终于还是拔剑了!
魏正的表情就好象吃饭的时候咽喉被食物卡住,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斩红会拔剑,但恰恰就是他的这种心理,这样的情况之下,斩红才一剑就轻松的控制了局面。
一招制敌!
魏正已经开始后悔,假若他早一点察觉斩红的拔剑,也许情况就会大不相同,而且最要命的是,他还不知道斩红中了极重的毒。
他现在才感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和幼稚。
也许这也是因为他根本不了解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千人斩红郎”。
完全不了解。
斩红突然一剑击飞魏正手里的刀,他的刀立刻没入林中,不见踪迹。
魏正已垂下了头,魏剑平却大口的喘着气,良久说不出一个字。
斩红冷冷的望了他一眼,道:“你还不快走?”
魏剑平立刻如梦初醒的爬起来,在斩红面前连声扣谢一番之后,连看也没敢再看魏正一眼,就仓皇逃入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任何人逃命的本事始终是不会含糊的。
斩红目光如电的望着魏正道:“也许我本该杀了你,但我现在却不想杀人。”
魏正只有听着。
斩红又道:“不过我绝不会就这样放过你,若让我知道你真的和魏堡主的死有关,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魏正仍旧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直到斩红的背影消失了良久之后才咬着牙道:“千人斩红郎,总有一天,你会落在我手上!”
斩红又走了一阵,终于到了安魂岭,这里就是安魂岭。
路的两旁布满了坟冢,四周充满了一股肃杀恐怖之气,似乎正有无数的冤魂在游荡,其中是否有曾经斩红的剑下游魂?
斩红忽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寒意,冷入骨髓。
就在此刻,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从他的头顶传来,“千人斩红郎,你终于来了。”
斩红猛一抬头,就看见了匿身于树梢的追月。
斩红道:“我要的人在哪里?”
追月的身形一闪,就到了地上,狰狞的笑道:“想要见那个丫头的话,就追上我再说吧。”
话音刚落人已转身疾行而去,一眨眼已到了数丈之外,斩红眉头一皱,立刻施展疾风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