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冰绝道:“斩先生你别介意,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只是奇怪你的剑会对你如此重要,莫非他不是普通的剑?”
斩红沉默着,显然不愿意说不来。
纪冰绝道:“既然斩先生不愿意说,那我也不便多问了。”
斩红目中露出痛苦之色,道:“这的确是在下的一个秘密,请系宫主见谅。”
纪冰绝笑道:“不要紧,我绝不会强人所难。”
斩红道:“不过我却有几个问题想问。”
纪冰绝道:“你问吧。”
斩红道:“纪宫主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纪冰绝道:“不知道,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就在河边昏迷着。”
斩红道:“那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剑?”
纪冰绝道:“没有。”
斩红沉思了片刻,问:“这里是玄冰极地吗?”
纪冰绝道:“是。”
斩红道:“你发现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纪冰绝脸色微变,道:“没有。”
她竟然撒谎,明明还有海棠,她为什么要刻意隐瞒?
她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斩红正想再继续问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纪冰绝问:“谁?”
一个女子的声音,正是冰凝,道:“师傅,我是冰凝。”
纪冰绝问:“什么事?”
冰凝欣喜的道:“海棠姑娘醒了!”
纪冰绝的脸色立刻变了,斩红的脸色变得更快,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海棠也在这里,他目光如电的注视着纪冰绝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纪宫主?”
冰凝在外面听到斩红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说错了话。
斩红沉声道:“海棠是不是一个面容娇好的紫衣少女?”
纪冰绝没有否认,一个字也说不出。
斩红道:“原来从我一醒来,你们就没准备告诉我真相。”
纪冰绝沉默着。
冰凝告诉斩红的他昏迷以来所发生的事情里面一定也没有提到海棠。
斩红突然又回想起纪冰绝离开练功室前给冰凝和冰清的秘语,一定是要冰凝将海棠的事刻意隐瞒。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斩红一字字问。
纪冰绝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既痛苦又充满怨毒的神情,道:“就算我对你有所隐瞒,但你现在岂非已知道实情,你又何必再追问?”
斩红突然转身打开了冰室的门,门口冰清正怔在那里,看到阴沉着脸的斩红更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斩红道:“你叫冰凝?”
冰凝一愣,点了点头。
斩红道:“那请冰凝姑娘快带我去见海棠吧。”
冰凝脸色一变,望着纪冰绝,显然在等待纪冰绝的意思,纪冰绝的脸色很难看,一句话也说不出。
斩红又道:“请姑娘快我我去吧,我一定要立刻见她!”
久别的情人当然希望尽快重逢,只因为离别的痛苦他们已忍受太多。
冰凝心里一定正这样想着,连日来她目睹了海棠为斩红所做的一切,她本就已对这样的爱情感到了极大的震撼,她是否应该立刻带斩红去见他相思的人儿?她忽然道:“斩先生,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是……”
她真的明白吗?
斩红问:“但是什么?”
冰凝道:“但是师傅她……”
她想说的当然是师傅不许她这样做,但纪冰绝却突然打断她的话道:“带他去。”
冰凝惊讶的望着纪冰绝,道:“师傅?”
纪冰绝又重复了一遍,道:“我叫你带他去!”
冰凝立刻道:“是,师傅。”
海棠平静的躺在床上,她的四肢虽然还不能运动自如,但她的神志却已完全恢复,她的呼吸也已匀静。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门从外面开了,她听得出其中一个是冰凝的脚步声,她正准备唤冰凝的名字,但当她朝门口看去的时候,她的表情立刻冻结,然后就好象初春的冰释一般,露出了无比幸福的笑容,她已激动得几乎眼泪都将涌出,道:“斩大哥,你终于醒了,你没事了吗?”
此刻,海棠定还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她却再也不知如何说起。
是否因为他们经历的已太多,无从说起?
冰凝见到这情景,已忍不住要转过身去,她怕再看下去,眼泪也将涌出,不过这已不再是悲伤的眼泪,这是欣喜的眼泪。
但令她奇怪的是,斩红的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冷的说了一句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话,“你为什么要害我?”
海棠的心立刻冷透。
冰凝也惊愕极了。
海棠为了斩红付出了这么多,甚至连性命也不顾,但斩红见到她,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她“为什么要害他!”
纪冰绝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海棠他们的身后,冷冰冰的道:“你现在相信我对你说过的话了?”
海棠立刻想起了纪冰绝曾对她说过的话:“你为他做这么多,但他醒来后未必会像你对他一样对你。”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海棠岂不是在自作孽?
冰凝惊道:“师傅,你怎么来了?”
纪冰绝带着幽怨道:“我来看看他是不是个负心汉,现在看来他果然是的。”
她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显然已不必多说,斩红对海棠的态度已说明一切。
但真的是这样吗?
海棠忽然垂下了头,嗫嚅道:“斩大哥,是我对不起你……”
斩红正在奇怪纪冰绝的话,听海棠这么一说,目中充满忿然道:“你以为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补偿你的过失吗?”
海棠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冰凝百思不得其解的望着海棠,又带着忿忿不平的神情道:“海棠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现在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啊?”
海棠充满内疚的道:“的确是我害了斩大哥,若不是我,斩大哥也不会弄成这样,而且我还害他没了剑……”
冰凝道:“剑?就是斩先生一直提到的那把‘很重要’的剑吗?”
斩红道:“是的,我一定要找回那把剑。”
“不管海棠曾犯了怎样的错,但你知不知道有个人为了救你连性命也不顾,你的剑是否比她更重要?”纪冰绝道。
她说的这个人当然就是海棠。
海棠望着纪冰绝,神情很不自然的道:“纪前辈,请你不要说了。”
斩红猛的转身,望着纪冰绝,一字字道:“你说什么?”
纪冰绝质问道:“你一点也不知道吗?你连海棠究竟是怎么对你这个‘负心汉’也全不知道吗?”
纪冰绝作为玄冰宫的宫主,而且有着深厚的修为,但却在这时反应变得如此强烈,而且在海棠为昏迷中的斩红悲伤难过,而且还不惜性命为他求取解药的时候,态度一直很冷淡,甚至还有一丝憎恶之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原因令纪冰绝的情绪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海棠显然也已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望着纪冰绝,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斩红却凝注着海棠,又望着了望纪冰绝,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冰凝早已忍不住要将实情说出来,此刻见纪冰绝的质问,又看着海棠痛苦的表情和斩红茫然的神色,终于把海棠为斩红所做的事说了出来——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
似乎生怕因为漏了一个字而失去了准确性,玷污了海棠的这份痴情。
冰凝一说完,斩红的眼眶立刻湿润——众人眼中冷血无情的千人斩,竟在这一刻眼眶湿润。
你呢?
假若换成是你,你是否会哭?
斩红强忍住眼泪,望着海棠道:“你真的为了我在冰窖里跪了三天三夜?你真的不要性命到玄冰潭底去采冰潭草?……”
海棠喃喃道:“斩大哥,我其实……其实只是觉得是我对不起你,我害了你,所以我做这些也只是希望你可以原谅我,不再怪我。”
斩红忽然一步步朝海棠走过去,将海棠紧紧的搂在怀里,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他的行动已说明一切,他们已不必再多说——任何话都已显得多余。
冰凝不知何时已在偷偷的拭着眼泪,纪冰绝脸上的神情却显得很奇怪。
见到有情人终于能依偎在一起本该是一件令人欢欣祝福的事情,但她的脸上却充满了酸楚和几分凄伤,她突然扭过头,问了一句话,“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海棠惊道:“我吗?”
纪冰绝道:“是的。”
海棠道:“纪前辈,你问。”
纪冰绝道:“那根冰潭草,你究竟是如何采到的?”
海棠道:“其实很简单,那潭水的温度虽然的确很低,但只要用真气护体,人也不至于立刻有生命危险,所以潭水并不是最要命的地方……”
纪冰绝忍不住问:“那到底是?……”
海棠道:“要命的是潭底的那颗巨型珍珠。”
纪冰绝惊道:“珍珠?”
海棠道:“不错,我在潭底的确发现了许多骸骨,我想一定是那些到潭底采冰潭草的人,那些骸骨都分布在那颗珍珠的旁边,显然是想去拿那颗珍珠的时候遭遇了什么不测而死的。”
纪冰绝道:“什么不测?到底是什么?”
海棠道:“我只看到了一个很巨大很奇怪的影子在那珍珠附近徘徊着,我也看不清是什么,不过我想一定就是那怪物要了那些贪图珍珠的人的命。”海棠的脸上充满了恐惧之色,显然又回想起了那怪物的情形。
纪冰绝终于明白了玄冰潭之所以被人们恐惧的原由:真正让那些人有去无回的并非那救命的冰潭草,而是人贪婪的心。而海棠,显然没有想去将那颗珍珠占为己有,所以她活着。
纪冰绝已知道答案,忽然再不一句话也不再说的走了出去,冰凝惊讶的望着纪冰绝,又望了一眼海棠和斩红,也立刻跟了出去。
这屋子里除了海棠和斩红,其他任何人都已显得多余。
海棠紧紧抱着斩红,眼中充满了幸福,她已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的时候了,她忽然道:“斩大哥,我真的好希望这一刻的时间能够停止,我们永远都像现在一样,那该有多好。”
斩红的眼中却露出一丝凄伤的神色,因为他害怕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也无法满足海棠的要求。
海棠忽然咳嗽了几声,斩红立刻将海棠扶着慢慢的躺下,道:“你的身子还未痊愈,你最好还是躺着不要动。”说完又为她盖好了被子。
海棠突然拉住斩红的手道:“斩大哥,你不要走!”
斩红笑道:“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呢,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呢。”
海棠也笑了,许多天来,她第一次笑,这一刻,她看上去美丽极了。
斩红道:“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从我在安魂岭昏睡过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海棠脸上又立刻充满了愧疚之色,道:“对不起,斩大哥,我当然只是想用你的剑为你换龙血之痛的解药,教主他承诺了只要你没了剑他就不会再对你不利,然而我也知道你是绝不会答应这样的条件的,所以……”
后面的事已不必海棠再说完,斩红叹道:“你已被公孙义骗了一次,为何还要相信他的话?”
海棠垂着头道:“斩大哥,我知道是我太天真了,其实龙血之痛根本就无药可解,教主他得到了你的剑,却还是不肯放过你……我本想带着你逃走,但却被他逼到了悬崖边上,我自知必死无疑,但我也绝不能让斩大哥你死在他这样的人手上,所以我就抱着你跳下了山崖,我想这样,我也许就可以和斩大哥永远在一起了。”
但他们却没有死,他们跌下了深渊,却刚好掉入了深渊之底的河流中而大大减轻了身体所受到的伤害,这些话海棠没有说出,但斩红已可以猜出,便恍然道:“难怪纪宫主说是在河边发现我的,我们一定是跌入了深渊之底的河流之中而大大减轻了身体所受的伤害想不到我们竟然这样活了下来”
海棠点了点头,道:“应该是这个样子。”
斩红的目中已没有一丝责怪之意,原来海棠一直以来,都是想帮他,都没有一点要害他的意思,甚至不惜为了他奋不顾身的跳下悬崖,但斩红却误会了她,斩红眼中充满痛苦之色的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了你。”
海棠道:“但我终究还是害了斩大哥你,假若你真的死了的话,孟萱儿、龙千寻他们你就没法子去救了。”
斩红不禁也想起了如今尚且生死未卜的孟萱儿、龙千寻,还有那神秘诡异的龙神教,但他最担心的还是他的剑,他的剑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玄机,竟然会令斩红如此不安?
斩红突然站了起来,神色愈发凝重。
海棠忙道:“斩大哥,你要去哪里?”
斩红望着海棠,又露出微笑道:“你放心,我哪里也不去,最重要的是你好好调理身体,尽快好起来。”
海棠道:“斩大哥,你也不要担心得太多,你也去休息吧,你也是刚刚好起来,无论什么事,都等你身体完全康复了再说吧。”
斩红道:“好的,那我先出去了。”说完走了出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海棠的身体慢慢的复原,斩红陪着海棠度过了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们每天都在一起聊天聊到很晚,一起到这极地世界里去看奇异的雪景,看早晨四五点钟的日出,甚至在雪地里像小孩子一样堆起雪人……
纪冰绝这几天的神色却似乎一直很不安,就好象预料到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一直把自己关在她的秘室里,不知在做着什么。
三天后,纪冰绝忽然将冰凝和冰清叫到秘室里。
纪冰绝头戴一顶紫金冠,身着一件缀着许多宝石的兽皮裘袄,手上戴着一双精致的皮手套,也一定是名贵的兽皮所制成,她本就高贵脱俗的外表衬托着这身装扮,更平添了几分不凡的气质。
冰凝惊问:“师傅,你已经许久没装扮成这样,为什么今天要穿成这样呢?”
纪冰绝微笑道:“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我只是许久没穿这身装扮,看看还是否合身罢了。”
冰凝道:“师傅无论什么时候穿,都很漂亮。”
纪冰绝笑了笑,道:“但岁月不饶人,师傅的确已老了。”
冰清道:“在弟子心里,师傅永远都很年轻漂亮。”
纪冰绝苦笑道:“但你们应该知道我今年已多少岁了。”
二人都沉默着。
纪冰绝叹道:“我今年已九十六岁了。”
纪冰绝如此的容貌竟然已有九十六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听起来是不是天方夜谈?
奇怪的是冰凝和冰清的表情却很平静,就好象在听着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
莫非这是真的?
纪冰绝道:“虽然年轻的容颜可以永驻,但很多东西却是没法子让他不变的,我毕竟还是会死,所以这玄冰宫某一天终究还是要靠你们年轻的一代继承下去,这玄冰宫里的每一个姐妹都需要你们去保护,我不希望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有事。”
冰清和冰凝倚在纪冰绝的身边,紧紧的握着她的手,道:“师傅,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你不会有事的!”
纪冰绝苦涩的一笑,忽道:“对了,师傅要出去办一件事,我走后玄冰宫的大小事情就交给你们俩了,你们是好姐妹,也是我最信任的徒弟,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处理好。”
冰凝道:“师傅,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要多久回来呢?”
纪冰绝的目光到了远方,道:“这些你们不必知道。”
冰清道:“师傅,不如带弟子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纪冰绝断然道:“不用了,这件事你们帮不上忙的,你们只要好好的呆在这玄冰宫里就是了。”说完就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冰清和冰凝只好道:“师傅,一路保重啊!”
纪冰绝道:“我会的。”
冰凝和冰清怔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冰清忽然道:“你猜师傅是去哪里?”
冰凝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师傅很少外出。”
冰清想了想道:“我看师傅刚才的表情很奇怪,而且还穿上很久以前的装扮,又说那样的话,你猜他会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冰凝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是走吧,我想无论怎样,师傅都一定不会有事的。”
冰清忽然望着地上纪冰绝刚坐过的蒲团,神色不禁变了变,那蒲团下竟似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冰清俯下身去移开蒲团,藏在下面的竟是一封书函,她忙打开一看,脸色立刻大变。
冰凝一看,脸色也变得惨白,冰清道:“我们该怎么办?”
冰凝道:“我们快把这件事去告诉斩先生他们吧,看他们能不能帮我们。”
冰清迟疑道:“可是他们毕竟是外人,而且……”
她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冰清却听得出她的意思,立刻道:“我看得出斩先生以前一定是一个很可靠、很重情义、很了不起的人,绝不会是师傅认为的那种负心汉!”
冰清怔住,冰凝刚认识斩红几天,连斩红以前究竟做过什么事都一无所知,就对他有了这样的看法,这究竟是为什么?
也许没有人说得清,但这恰恰是事实。
千人斩红郎绝不会是负心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