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宜出行。
这是个特别的日子,这一天,在龙千寻的记忆里,必将永生难忘。
司马火云和杜柏青很早就已来到龙千寻的寝室前静静的等候着。
龙千寻起床穿好衣服,整理完之后,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杜柏青和司马火云。
二人一见龙千寻便恭敬的道:“参见少主。”
龙千寻惊道:“两位前辈怎么来了?”
司马火云道:“我们已恭候少主多时了。”
龙千寻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司马前辈昨天说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不知究竟是何事?”
司马火云道:“请少主随我来,一会便知道了。”
龙千寻便随司马火云和杜柏青去了。
走过几截长廊,穿过几个庭院,又下了几坡台阶,几人来到一个偌大的较场上。
龙千寻一看这情景,整个人都怔住。
较场上密密麻麻的肃立着至少数百人众,各个身着血红色的衣衫,头上系着一条红巾,脸上的神情慷慨壮烈。
较场的两边摆满了各种兵器,在烈日之下,寒光夺目。
龙千寻随司马火云走上一个点将台似的平台上,龙千寻忍不住惊愕的问道:“司马前辈,这是……”
司马火云望着这些红衣人道:“这里一共有五百人,他们都是跟随我多年的死士,他们每个人都经过严格的训练,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早已抱定必死的决心,所以必定能以一当十!”
龙千寻震惊的道:“司马前辈究竟要他们去做什么?”
司马火云道:“他们的目标是玄冰宫,让玄冰宫臣服于我们火云城,就是他们的目的!”
龙千寻的神色大变,道:“要和玄冰宫兵戎相见吗?”
司马火云道:“火云城和玄冰宫素来都因水源之争而不和,这火焰沙漠里的水源已越来越少,终有一天会枯竭,所有人都将死在这里,所以我们唯有背水一战,而且在我们的复国大业中,这也是必将走出的第一步!”
龙千寻道:“我听前辈说过,火云城和玄冰宫虽然一直有所瓜葛,但也不至于真正开战,但这一次为什么……”
司马火云道:“不错,这一次是真的无可避免的将有一场血战,因为想要复国,运用武力是再所难免的事情。”
杜柏青也道:“是啊,少主,你一定要明白。”
龙千寻道:“但也正如司马前辈所说,玄冰宫和火云城都同是齐人的后裔,又何必自相残杀呢?”
司马火云叹道:“我们又何尝不想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但玄冰宫宫主纪冰绝素来顽固不化……”一提到纪冰绝,他的目中忽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凄伤之色,半晌才接着道,“老夫曾多次欲与其商议复国大计,希望不计前嫌结成同盟,却都被其断然拒绝,称只想平平静静的在此处生活下去,了此余生,绝不会再理会外面的事……”
龙千寻听到这里,心里不禁暗自道:其实平平静静、与世无争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吗?为什么总是要争个你死我活呢?
司马火云接着道:“所以老夫只要出此下策,而且现在已找到了身为齐国王族后人的少主你,我们出师之名就更加名正言顺!”
龙千寻心里忖道:真的是名正言顺吗?
他沉默了一阵子,看着司马火云坚决的表情,又怕把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会伤到司马火云,便道:“那么,这一战前辈究竟准备如何打呢?”
“突袭!”司马火云一字字道。
龙千寻怔住。
司马火云接着道:“火云城和玄冰宫路途遥远,就算快马加鞭也要半日才能到达,而穿越沙漠之后,我们的人马必定会疲惫不堪,所以若和玄冰宫正面作战的话,吃亏的必定是我们!”
龙千寻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唯有以这五百死士发动突袭,在玄冰宫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将其一网打尽!”
龙千寻望着较场上肃立着的那些死士,烈日当空,照着他们那血红色的衣衫,更显得说不出的残酷可怖,也许真正不怕死的人,才是最令对手胆战心惊的,这种人的破坏力也必定十分惊人。
司马火云道:“他们必定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潜行到玄冰宫附近策动攻势。”
龙千寻道:“前辈方才也说过这火云城到玄冰宫快马加鞭也要半日才能赶到,而且穿越这沙漠之后,他们一定会疲惫不堪,又如发动突袭?
“也许其他人会,但他们不会。”司马火云道。
龙千寻问:“为什么?”
司马火云道:“因为他们绝非一般的人,他们无论是体力还是身手都是超乎常人的数倍,所以即使是半日的跋涉之后,他们也定能保持充沛的体力。”
杜柏青补充道:“但光靠这五百人还是不够的。”
司马火云道:“当然不够,否则我们也不会花三天的时间去做那些事了。”
龙千寻忽然想起了司马火云和杜柏青这三天来在忙着的那些事,便道:“是啊,两位前辈这三天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司马火云道:“勘察玄冰宫内外的详细地形并绘出地图和制定全盘的行动计划,就是我们这三天所做的事情。”
龙千寻终于明白了。
这些岂非本就是每一场突袭战之前所必须完全的准备工作?若没有详尽的计划和准备,无论什么样的突袭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司马火云望着杜柏青道:“其实这次还得全靠杜先生。”
龙千寻怔道:“杜前辈?”
司马火云道:“是啊,少主,若没有杜前辈,我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摸清玄冰宫内的地形和机关布置,并绘出一副详细的地图。”
龙千寻回想起杜柏青那天早上告诉他要外出办的事,现在终于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事了,原来就是潜入玄冰宫秘密进行查探,他也了解到了杜柏青急着装上铁手的目的,在很多情况下,铁手的确有许多血肉之躯所没有的妙用。
但这么大一个人,要潜入玄冰宫在完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进行查探,杜柏青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这究竟需要多可神速灵敏的身手?
龙千寻脸上充满了惊异与不信。
司马火云望着杜柏青,目中露出赞赏之色道:“杜先生,曾经在齐王宫中担任侍卫队长的时候,轻功就已冠绝群雄,想不到隔了这么多年,已精进到如此不同凡响的程度,恐怕已和昔年轻功被公认为天下第一的无影不相上下。”
或许司马火云还不知道曾为龙神教四龙王之一的青龙杜柏青,本就是那死人中最以轻功出众的一个,在多年前就已以轻功冠绝江湖。
若非如此,杜柏青又岂能在满布机关暗器,如迷宫一般的玄冰宫内神不知鬼不绝的进出?
若换成其他人,就算是司马火云,恐怕也早已死在玄冰宫里。
杜柏青淡笑道:“杜某又怎敢和无影前辈相提并论呢?司马城主实在是太抬举在下了。”
司马火云道:“无论如何,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杜先生和少主了。”
杜柏青动容道:“司马城主,你真的已决定要那样做吗?其实你……”
司马火云忽然打断他的话,坚决的道:“杜先生不必多言,我已决定了。”
龙千寻问:“究竟是何事?”
司马火云见龙千寻问及了,便凑近龙千寻耳边秘语了几句,龙千寻听完脸色立刻变了。
“我之前没有告诉少主,也只是怕少主担心,望少主见谅。”司马火云道。
龙千寻目中充满担忧之色,道:“司马前辈,你这样做是不是太危险了?”
司马火云望着远天道:“若我不这样做,就算有这五百死士也只不过是去送死罢了。”
龙千寻立刻无话可说了,目中充满担忧之色的道:“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了啊,前辈!”
司马火云笑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杜柏青却已在轻轻叹息,他是在为司马火云叹息吗?
司马火云究竟有什么决定,会令杜柏青和龙千寻如此担忧?
“那么,少主,请你上前号令吧,只要你一声号令,我们的复国大计就可以正式迈出第一步了!”
龙千寻突然怔住,道:“我吗?”
司马火云道:“少主是我们大齐王族的子孙,当然所有人都是听你号令。”
龙千寻迟疑道:“可是我……”
杜柏青正色道:“是啊,少主,事到如今,你不可以再退缩了,你必须站出来树立威信了,你才是我们大齐的王者啊!”
龙千寻心里暗自问道:必须站出来了吗?
一直以来,他都是未想过要去以什么王者的身份去领导什么复国大业的,他只想和自己尊敬和喜爱的人一起平静的生活,直到他闻及师傅惨遭杀害,也只是一心想为他的师傅报仇而已,只此而已,别无他念。
所以现在突然要他站出来号令这些人,他完全不知所措。
杜柏青见龙千寻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似乎看出了他心里所想的,低声道:“你若真的想替你师傅报仇,只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也是绝对不行的,而且只要你重现江湖,魏家堡的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他们现在一定正在四处通缉着我们呢……”
是啊,也许龙千寻一离开这里,一回到外面的世界就会立刻被魏家堡的那些人捉住,他们一定会置他于死地,他又忍不住回想起那帮人在地牢里是如何对付他的,他全身的毛孔都不禁剧烈收缩,他宁可下地狱,也不愿再受那样的罪了,最重要的是,他将永远不法替他的师傅报仇雪恨了……
他忽又回想起了杜柏青从地牢里救走他的那一幕,魏广被杜柏青杀死在地牢里,魏家堡的人会放过他们吗?魏家堡的势力那么大,他一个人的力量如何和他们对抗?而且他师傅的死也极有可能和魏家堡有关……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在下沉。
“但是,假若你真正去做一个能够号令这些死士的王者,你就根本不必再把魏家堡那些喽罗放在眼中,你就不用再畏惧他们!”杜柏青接着道。
龙千寻全身都不禁猛的一震,他的心中突然豁然开朗,杜柏青的话就好象黑暗中的一道曙光,忽然为他增加了信心和力量。
不错,只要成为可以号令这些死士的王者,他就不必再畏惧魏家堡!他就有希望为他师傅报仇!
一想到这里,他突然握紧了手里的刀,站了出来,昂首挺胸的面对众人,大声道:“大家好,我姓龙,叫龙千寻,我们也许是第一次见面,你们对我也还很陌生,但是我们的身上却流着同一种血!”
所有人都在看着龙千寻,等着他说下去。
龙千寻稍微停顿,接着道:“因为我们都是大齐的后裔!我们都背负着一个共同的使命,那就是——带领我们的人民摆脱苦难,重新过上好日子!”
杜柏青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欣慰之色,司马火云也忍不住叫道:“说得好,少主!”
龙千寻回头望了司马火云一眼,点了点头,继续道:“在这里,我有必要亲口告诉大家我的身份,其实我也是不久前才刚刚知道我的身份……”说到这里,他突然高高的挽起衣袖,露出了右臂上的龙形印记,那印记在烈日的照射在更加栩栩生辉,仿佛一条真的巨龙,正将冲向天际。
众人看在眼里,不禁惊呼出声,有人道:“龙形印记吗?……据说这印记只有我们大齐的王族嫡亲身上才会有,难道你真的是……”
龙千寻道:“不错,我就是大齐王族一脉相承的子孙!”
司马火云也突然扬声道:“不错,他就是我们的少主,大齐王族还有后人活在这世上,我们大齐就有希望,复国大业就指日可待!”
龙千寻道:“所以我绝对有责任带领大家回复我大齐往日的声威,请大家相信我!”
众人听罢,却都沉寂着,龙千寻的这番话似乎并未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显然在这些人的心中,他还不足威信。
良久,站在最前排的一个大汉道:“我们一直都是追随着司马城主,我们只听从司马城主的号令……”
众人立刻随声附和。
“至于你,就算你真的是齐王族的后人,试问你又究竟有何能力带领我们?”这些话他们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他的这言外之意却已很明显,就算傻子也听得出。
龙千寻低着头,注视着手中的刀,又回头望了司马火云一眼,司马火云会意的道:“少主,你若真的想服众,就不要再有任何顾忌!”
龙千寻点了点头,立刻回头目光如刀的望着方才那说话的大汉,冷冷道:“你们是在轻视我的能力吗?”
那大汉闷哼了一声,面无表情,似乎根本对龙千寻不屑一顾,他显然是这五百死士中资格较老的一个,否则也不敢如此。
龙千寻突然握紧手中的刀,刀光一闪,根本未看清他的身形如何移动,他的刀如何挥出,那大汉的发髻已被齐根切断!龙千寻的人已面对面的站在他的跟前,刀已入鞘!
假若这一刀是切向他的颈项,那么被切断的就将是他那颗大好的头颅!
他望着纷纷掉落地上的头发,眼中充满了恐惧、惊疑、不信,他这一生中恐怕都还未见过这么快的刀,这么神速的身法。
“你还想不想再试试?”龙千寻冷冷道。
那大汉几乎不敢抬头和龙千寻正眼相视,人与人的差距,人与人之间的强弱,人与人的尊卑,已随着这一刀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
这似乎很残酷、很讽刺、很令人心寒,但现实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只要你比其他人强,你的地位就可以凌驾别人之上,你就可以成为王者!
龙千寻是不是也明白这道理?
大汉身后的众人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敬畏之色,显然已不再对龙千寻的能力抱以怀疑,这大汉本就是他们这群人中最强悍的一个,但他却连龙千寻的一招都无力招架。
他们连龙千寻如何挥出这一刀都未及看清,在他们心里,甚至连司马火云都未必能有这么快的身手,他们之间的强弱良莠已见分晓。
大汉的浑身都在不住的颤抖,冷汗不住的从额头上滑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虽然他是不怕死的死士,但在龙千寻面前,竟然也变得如此恐惧。
这是不是就是威信?强者的威信。
龙千寻表情冰冷的望着他们,喝道:“还有谁想试?!”
众人哪敢作声,似乎连呼吸声都不敢过于粗重。
这较场的空气都似乎已在这一刻凝固。
龙千寻等了一阵,突然道:“没有了吧,那你们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对你们说的话就是军令,若有违抗者——斩!”
众人立刻齐声道:“是,少主!”
司马火云脸上充满了喜悦和激动,振臂疾呼:“欢迎少主回来!”
众人立刻齐声呼应:“欢迎少主!欢迎少主回来!……”
杜柏青望着龙千寻的背影,目中不禁露出一丝惊惧之色:这真的是龙千寻吗?这真的是那个朴实敦厚、毫无斗心的龙千寻吗?
他是否知道,龙千寻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替他师傅报仇而已。
良久,龙千寻转身往回走去,他突然深深的呼出了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全身绷紧的肌肉也在这一刻终于得到放松,刚才他一直都是强装着王者的姿态在面对着那些人吗?
他缓缓走到司马火云身边,道:“下面请司马城主作行动指示吧。”
司马火云道:“好。”
然后他迅速将整个行动简明扼要的说了出来,他的最后几句话是:“在酉时前赶到玄冰宫外,在预定位置埋伏部署,在黄昏前发动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