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烟花之地,豪赌之所,也热闹非凡,玩客赌徒络绎不绝,也许这些地方,无论在哪个时代,本就是最令人盛往的。
魏家堡的巨变,紫衣门的灭门惨案,显然早已在人们的记忆里被冲淡。
但有些人却是永远也忘不了的,仇恨只会一天天递增,他当然就是龙千寻。
紫衣门大门的封条已被拆开,龙千寻和杜柏青已快步走了进去,他们当然都是乔装改扮,临淄城里到处可见魏家堡的人,若非如此,他们早已成为众矢之的。
大堂之内残破不堪,断桓之上覆着厚厚的灰尘,甚至已有不少老鼠在这里安家。
动物不通人性,所以才会毫无忌惮的住在这里,否则,就算是老鼠,也是不会到这曾血流成河,哀鸿遍地的大凶之宅来光顾的。
龙千寻站在大堂中央,望着四周的一切,已完全可以想象当日在这里发生的那场厮杀的惨烈,一想起那个漆黑的身影,他就切齿咬牙,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已命人打听过,临淄的官府已将这案子归为江湖仇杀,不了了之……”杜柏青道。
龙千寻沉默,以魏家堡的势力,就算是官府,岂非也忌惮三分?而且江湖上的事,的确也是官府想管也没法子管的。
杜柏青又道:“少主,死者已矣,你勿要太悲伤,节哀顺便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对付魏家堡,他们若是知道我们已回了临淄,也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龙千寻已逐渐平静下来,道:“对了,火云城的其他人的落脚之处你是否已安排好了?”
杜柏青道:“你放心吧,早已安排妥当,他们所在的地方,绝对是任何人都不会想到的,而且只要少主你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可以赶来赴命。”
龙千寻点了点头,道:“很好。”
杜柏青望着地上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道:“尸体应该是被人移走了吧?”
龙千寻道:“是毁尸灭迹吗?”
杜柏青道:“应该不是,假若是的话,凶手就不会只是移走尸体却在地上留下血渍。”
龙千寻握紧拳头道:“那他们的尸首到底到哪里去了?”
杜柏青道:“这里有没有后院?”
龙千寻道:“有。”
杜柏青道:“我们去那里看看。”
龙千寻道:“你是说尸首有可能在后院?”
杜柏青道:“去了就知道了。”
紫衣门后园,龙千寻一推开那扇门,就被眼前的情景完全怔住。
这后园偌大的一个花园,居然已变成了一个坟场!
花园之中立满了密密麻麻的灵位,上面刻着一个个名讳,以刻痕推断应该是剑器刻成,而每一个名字,都是龙千寻所熟悉的,因为他们本就是龙千寻曾经最亲密的师兄弟!
里面当然也有一个是他师傅孟紫衣的,他已在其灵前跪下,叩了三个响头,潸然泪下。
花园的花在尸骨的润育下,开得更盛,这花间是否有他们的亡魂?
杜柏青默哀了良久,道:“看来果真不是毁尸灭迹。”
龙千寻道:“一定不是,他们是被人安葬在这里的!”
杜柏青怔了怔,道:“莫非少主已知道是谁?”
龙千寻望着那些灵位上的字迹道:“是我的师妹孟萱儿。”
杜柏青惊道:“她是你师傅孟门主的女儿吗?”
龙千寻道:“是的。”
杜柏青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龙千寻道:“因为这灵位上的字迹是我师妹的,而且这里面唯独没有她的灵位!”
杜柏青立刻明白了,道:“那就是说她现在极有可能还活着?”
龙千寻点了点头,忽道:“杜前辈,你能不能替我去办件事?”
杜柏青道:“少主请说。”
龙千寻道:“帮我打听孟萱儿的下落,她若真的还活着,一定还在临淄。”
杜柏青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龙千寻道:“因为她最近来过这里。”
杜柏青茫然道:“你怎么知道?”
龙千寻道:“你有没有留意到这花园中一点杂草也没有?”
杜柏青这才愕然道:“是啊。”
龙千寻道:“这里之前是有很多杂草的,显然是最近被人修葺过。”
杜柏青道:“你认为是孟萱儿做的?”
龙千寻道:“除了她,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
在一座城里一天内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你一定会说不会有什么变化,但细心的人就会发现临淄城在这一天内发生的变化。
这些变化放眼全城,也许不会太显眼,但若在一条街上,一个市集中看来,就令人十分意外了。
这短短的一天里,临淄多了一家规模不小的赌坊,一家铁匠铺,许多家酒馆,数以百计的陌生小贩,甚至还来了一个戏班!显然都是外地来的人,但无论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竟然都是火云城的红袍死士!
他们虽然身在临淄城路不同的地方,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只要一收到杜柏青的烟花信号,就会立刻聚集到一起,开始行动。
他们的行动绝对是块速、准确、有效的,所以当杜柏青下达龙千寻的指示后,不到半日,他们就已找出了孟萱儿的下落。
杜柏青立刻去将这消息告诉龙千寻。
“少主,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杜柏青道。
龙千寻道:“你说。”
杜柏青支吾着道:“孟姑娘她……”
“究竟在哪里?”龙千寻追问道。
杜柏青终于一字字道:“花满楼!”
龙千寻的脸色立刻变了,心在下沉,花满楼是临淄城里出名的青楼,而在那里面的女子,通常也只会有一类人!
龙千寻当然不会不知道!
“走!”龙千寻断然道。
杜柏青道:“少主你现在就要去吗?”
龙千寻已边走边道:“是,现在就去!”
花满楼。
花满楼的金字招牌还是和以前一样,高高的悬挂在门棱之上。
只要是临淄城里的男人,过往的时候都难免会流连一番,也许有的会因为囊中羞涩而离开,也许有的会因为惦记家中的妻儿,不忍心伤害伤害他们而止步,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进去逗留一会,即使不到包间里去寻欢作乐,也会买点酒坐下来喝两杯,因为花满楼的美色固然诱人,但最醉人的还是无花的琴声。
无花就是花满楼的金字招牌,头号花旦。
花门楼能够客似云来,也许就是全靠她的美色和琴技。
花满楼里有牡丹,有百合,也有玫瑰和秋菊,她们个个都是倾城绝色的尤物,但她却叫做无花,是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和才艺就算是花中之王也不能与之比拟?
今天花满楼来了两个怪客,一个头戴斗笠,斗笠边缘还以黑巾遮住了容貌,另一个两只手完全包在袖子里,看上去就好象没有手一样,说不出的诡异,这两个人当然就是龙千寻和杜柏青。
龙千寻和杜柏青刚走进门口,就听到了动人无比的琴声,似在倾诉着绵绵的哀愁,又似在感慨着人生的辛酸,龙千寻只觉得心头也顿时生出一股酸楚,和杜柏青挑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了下喝起酒来。
角落里是最不起眼的,以他们的身份,本就不能太招摇。
琴声是从二楼的一个雅间里传出来的,那房间里除了凄美动人的琴声之外,还有一个男子的淫笑声,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已可以想象,龙千寻只觉得胃一阵痉挛,忍不住要俯下去呕吐,但若不是这些污秽恶心的交易,这花满楼又怎会兴旺昌盛,来这里光顾的客人又怎会快活似神仙?
龙千寻小声问:“杜前辈,你真的确定人在这里?”
杜柏青道:“他们按照你的描叙,身材、样貌和年龄,甚至嘴边的那颗痔都是完全吻合的,所以不会错。”
龙千寻的心里却宁愿不是她,人很多时候岂非都总是如此奇怪?
“她在这里的名字叫做晚翠是吗?”龙千寻道,本来之前杜柏青已经告诉过他,但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也许只因为他现在的心很乱。
曾经天真可爱的小师妹,如今竟然沦落入青楼,他的心又岂会好受?
这些不幸或多或少,是不是都是因他而造成?
他忽然充满了内疚,他片刻之间,也将半壶酒都喝了下去。
杜柏青放下酒杯道:“是的。”
嬷嬷这才笑盈盈的走了过来,只因为客人太多,而且许多常客贵宾她都要亲自应酬,所以一时之间忙不过来,她招呼道:“两位大爷,真是不好意思,怠慢了二位,还望海谅。”
杜柏青立刻笑道:“嬷嬷客气了。”
来这里的当然是嫖客,若不是反而就不正常了,所以就算是装,他也要装得像一点,这样才不会惹人怀疑他们是特地来查探的。
现在他们是如同身处虎穴龙潭之中,任何的疏忽和不慎都是不能容许的。
嬷嬷瞅了一眼龙千寻道:“这位公子只顾喝闷酒,不说话,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要不要我叫几个姑娘来给二位解解闷?”
杜柏青道:“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做晚翠的姑娘?”
嬷嬷道:“晚翠是吗?有啊,看来大爷你真的是慕名而来,不过……”
龙千寻急道:“不过什么?”
嬷嬷面有难色,道:“不过她现在正在陪楼上雅间里的一位客人,所以……”
龙千寻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那动人的琴声突然急促了起来,就好象少女的身子突然被陌生的男子抚摸,呼吸变快。
难道她就是晚翠?若不是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甚至失去了自我的她,又怎会弹出如此凄婉的琴声?
杜柏青忽然从怀里取出两锭黄金,放在桌子上,道:“这两锭金子够不够补偿给你和那位客人,叫她立刻来见我们?”
嬷嬷苦笑道:“这……”
二楼雅间里的琴声嘎然而止,那嫖客粗犷淫乱的笑声变得更刺耳了,只因为那间雅室离楼下较近,而且这个男人的嗓门特别大,加之龙千寻一开始就特别关注这房间里的声音,所以就算是楼下的他,也听得十分清楚。
“而且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大爷真的是为难我了。”嬷嬷道。
她的意思龙千寻和杜柏青当然明白,除了男女间的欢愉,在这青楼的包间里还会有别的事吗?
龙千寻突然站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刀,道:“我要去见她。”
杜柏青正想劝阻,龙千寻已经径直走上楼去。
嬷嬷看着留意到了龙千寻一直放在桌下的刀,已吓得怔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杜柏青朝她道:“这两锭黄金你拿着,去忙你自己的事。”
嬷嬷脸上充满害怕的道:“可是……”
杜柏青道:“你放心,我们不会乱来的。”
嬷嬷立刻强装笑颜道:“那就多谢大爷了。”
除了挨着杜柏青和龙千寻坐的几张桌子的几个人往这边望了几眼,其他的人几乎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甚至没有留意到龙千寻手里的那把刀,也许只因为他们俩坐的是角落,而且那些人都醉情于酒色之中,周围的事哪里还有那么多心思去顾及?
说不定龙千寻现在拔刀切断他们的咽喉,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人一旦沉迷起酒色起来,岂非总是什么都顾不了?
龙千寻一走上去,杜柏青就跟了上来,道:“万事小心为妙,千万别一时冲动而误了大事。”
杜柏青显然是怕龙千寻会一怒之下杀了那个男人,陷入官非,这样他们的身份就极有可能暴露,而在这城里所安排的一切也就是白费功夫了。
龙千寻站在那间房门口,停下了脚步,握刀的手又在发力,因为痛苦和愤怒而血管扩张。
房间里已发出女人的呻吟声,和男人如猪嚎般的喘息声,龙千寻已恨不得立刻踢开门进去,一刀杀了那个男人,但一想起杜柏青的告戒,又犹豫不决。
杜柏青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一定很痛苦,但你也不要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你已经不是紫衣门的一个普通的弟子门人,任何时候都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若是你现在冲进去……”
龙千寻打断他的话,忿然道:“难道就任由师妹她……而我却什么都不做吗?”
杜柏青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师妹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你又知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哪些事?你又知不知道她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龙千寻摇了摇头。
杜柏青道:“那就对了,你现在还完全没弄清楚状况,就贸然行事,对我们一定不会有好处。”
龙千寻沉默了良久,突然回身准备离开,他已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现在若冲进去,
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怒之下拔刀杀人,而且他也完全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去面对孟萱儿,孟萱儿又怎样来面对他,那局面一定会异常尴尬,尴尬得令人浑身毛骨悚然。
一想到这些,他就放松了握刀的手,但他正打算回避,就听到了房间里的女子痛苦的叫声,和那男人狰狞的笑声,以孟萱儿那么弱小的身子,又怎能承受如此粗犷的男人?
女子的叫声似乎已是在告饶,她是不是真的已无法承受?
此刻这屋里床上的情景已经不堪想象。
龙千寻再也忍不住,突然转身一脚踢开了门,冲了进去。
他一冲进去,一对男女的动作就立刻停顿,那女子吓得尖叫出声,道:“你是谁?”
她的这张脸果然是孟萱儿,看来杜柏青的消息是准确的。
龙千寻已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道:“我是你大师兄,龙千寻!”
那男人果然是个满脸胡须如蛮牛般的大汉,在这种时候被人破门而入,岂非是一种极大的侮辱?他已怒吼着一拳朝龙千寻的脸上打来,甚至全然不顾自己完全赤裸的身子,眼看龙千寻的面骨就要被这一拳粉碎,他突然拔刀。
杜柏青急忙喝止道:“不要!”
龙千寻的刀锋立刻停顿,抵在那大汉的喉咙上,大汉的拳头立刻软了,全身如同过度的欢愉之后,完全瘫软了下来,他甚至已在不停的哆嗦。
“还不快滚!”龙千寻喝道。
大汉慌忙抓起床边的衣裤,连穿都顾不上穿就一句话也没说的跑了出去,若不是杜柏青及时阻止,他已经是个死人。
他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
无论是谁,自己最亲的人被人这样对待,都一定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龙千寻已扭过身,道:“师妹,你快把衣服穿好吧。”
岂料那女子却说了一句令龙千寻和杜柏青都无比震惊的话,“我不认识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龙千寻全身都镇住,转身望着她道:“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师妹?”
那女人直摇头,目中充满恐惧的道:“我真的不认识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千万别杀我啊,如果你不介意,我们现在就可以……”
龙千寻的心已沉了下去,她的意思就是现在就可以继续做那种事。
这世上的某些女人,为什么总是不懂得自爱,非要作贱自己呢?
在将罪过通通归于男人的欲望的同时,是否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
“你真的不是孟宣儿?”龙千寻一字字问。
那女人道:“我本来是姓宋,在这里已经呆了两年了,又怎么会是什么孟萱儿?”
龙千寻心里已有了答案,她绝不会是孟萱儿,只不过是两人长得很相象而已,因为孟萱儿绝不会已经在这里呆了两年时间,而且孟萱儿是不可能说出她刚才那样的话的。
龙千寻留下一句“抱歉!”,便转身走了出去。
晚翠既然并不是真的孟萱儿,那么真的孟萱儿究竟在哪里呢?
龙千寻的心里也许有一点失望,但他更多的却是感到开心和欣慰,因为这至少证明他的师妹,并没有真的如此沦落。
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