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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无双篇 第十节 夜之凄迷
    龙凤酒楼的大门敞开着,斩红一走出去,就看到了守在门口的一众人马。

    众骑士的坐骑皆彪悍无比,手里提着各式的兵器,批着血红色的斗篷。

    斩红扫了一眼,竟约莫有百余人之多,密密麻麻的排在门口,已将龙凤酒楼完全包围了起来。

    不用说,他们必定是龙神教的人,他们身上的血红斗篷,正是龙神教的标志。

    他们本就是为斩红而来。

    龙神教的总舵地处西域的荒漠之中,在那里,马匹当然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教中之人对于骑射也是最为擅长的。

    当年齐桓公称霸天下之时,讲的就是“马上千秋”,“千乘之国”就有威加四海的雄风,故齐余将龙起创立秘密图谋复国的据点龙神教,便将这一传统沿袭了下来。

    教中大量饲养战马,教中之人无一不精通骑术。

    斩红冷冷的望着他们,停下脚步,道:“你们是龙神教的人?”

    领头的骑士道:“是的,你一定就是斩红吧?”

    斩红道:“是的。”

    骑士道:“你能活着走出来,看来殷魂断他们已死在你的手上。”

    斩红道:“是的。”

    骑士望着斩红怀里抱着的曲若兰道:“看来曲老板真的已背叛了教主,做了你的女人,真是死有余辜!”

    斩红的眸子已因为愤怒而充血,手上的血脉暴起。

    骑士沉声道:“你以为你可以就这样带着她的尸体走吗?”

    斩红怒喝道:“她已经死了,难道你们还不肯放过她吗?”

    骑士道:“背叛龙神教的人,怎么可以让她留全尸,一定要碎尸万段!”

    斩红眼中的怒火已完全燃烧了起来。

    骑士道:“所以你绝不可能活着离开此地!”

    斩红沉下脸道:“我已不想再杀人,你们最好莫要逼我!”

    骑士望着斩红手里的断剑,冷冷道:“你的剑都已断了,你还如何杀人?”

    斩红道:“那你不妨试试!”

    骑士一挥手,喝道:“都给我上,率先砍下他的人头的,重重有赏!”

    他的话音刚落,众龙神教的教众立刻如潮水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涌了过来,斩红将曲若兰的身体用力抛到空中,然后身形如疾风般游走穿梭于刀光剑影,乱马人群之中,剑锋如闪电,在夜幕中如幻化般闪烁迷离,无数的血花溅起,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些是雨水,哪些是血水。

    当曲若兰的遗体落下来,回到斩红的怀中的时候,斩红的动作已停下,一切都随之重新归于平静。

    那百余教众,已在顷刻间化为斩红的剑下游魂!

    那领头的骑士怔在马上,表情已完全僵硬。

    甚至连自认为杀人不会眨一下眼睛的他自己,都已不忍心去看地上的那些尸体。

    斩红的剑不但在转瞬间杀光了所有人,连一匹马也没有留下活口!

    假如还有一个活口,一定会发出哀鸣、惨呼,可惜没有,一个也没有!

    绝对不会有!

    因为千人斩红郎的剑下绝无活口,即使是断剑,也能呼唤腥风血雨!

    骑士颤声道:“你——你就这样杀了他们?”

    斩红道:“是的!”

    骑士望着斩红,望着他手里犹在滴血的断刃,他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杀人!他现在才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根本不能算杀人!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连一个小鬼都算不上。

    面前的这个紫衫红发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修罗!

    这难道就是千人斩红郎的真面目?

    连骑士的坐骑,都已似乎被这情景震慑得一声嘶叫都不敢发出,在雨中颤抖着。

    斩红目光如刀的望着骑士道:“滚开!”

    骑士突然嘶吼着,发疯似的鞭笞着胯下的坐骑离去,眨眼间已没入夜幕之中。

    他若再多留一刻,斩红的剑一挥出,他就必定将是个死人!

    他到这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杀人无数的他,也会怕死,怕得要命!

    一向都是别人跪在他的面前求饶,但到现在,他才忽然体会到了那些跪在他面前的人心中的滋味——性命悬于一线的恐惧!

    斩红连看都没往骑士策马离去的方向看一眼,突然脱下身上的衣服,披在曲若兰身上。

    曲若兰已经是个死人,但他却好象生怕她被雨淋湿一样,斩红的神志是否已因为神经上巨大的刺激而不清?

    当然不是!

    他望着曲若兰永远闭上的眸子,道:“你生前我未能保护你,你死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绝不会!”

    为了一个并不熟悉的女子,只不过见过两次的女子,他竟然为了守护她的遗体,不惜自毁誓言,大开杀戒,宁愿再次化身为那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云梦,其实在曲若兰为他挡住那一剑的时候,他就突然想起了云梦。

    十五年前,他曾承诺一定会给她幸福的那个女人,岂非也是这样死在他怀里?

    十五年后的今天,他竟然要再次重温这一幕,而且更加凄凉,更加惨烈!

    从那乱世结束的那一天,他就不断的告诉自己,黑暗杀戮的时代已经结束,这新的时代里,绝不应该再有不幸和悲剧发生,所有人都应该幸福、宁静的生活着。

    他希望每天都能看到更多的欢颜,而不是悲伤!

    而这个雨夜,又似乎将他带回了十五年前那个血腥混乱的时代,无限的悲伤,终于让他心里早已封印的千人斩复苏。

    他终于不得已再握屠刀。

    他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雨中走了多远,他已进入了一个坟场,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冢,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腥风血雨的时代,听到了在那个时代里惨死的那些冤魂的哀鸣。

    他找了一块净土,伏在地上,以断剑掘开泥土,挖了很久,将曲若兰葬下。

    竟然到她死后,斩红也无法给她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立上一块像样的石碑,甚至连一口灵柩都不能满足!

    这是否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斩红感到了椎心之痛,在痛苦之中,他不知怎么又忽然想起了海棠。

    海棠岂非也和曲若兰一样,也是龙神教的人,而且还是公孙义身边的人。

    从火焰沙漠的秘道出来之后,他和海棠、冰凝就分道扬镳,海棠和冰凝先去了泰山派,而斩红就一人到临淄城来处理点私事。

    海棠为什么连一点要和斩红一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就径直去了泰山?

    斩红这才猛的回想起了海棠曾对他的许诺:“斩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拿回你的那把无限刃!”

    斩红的心突然下沉,海棠会不会独自一人去找公孙义?

    那么,海棠会不会落得和曲若兰一样的下场?

    斩红已不敢再想下去,他突然决定去泰山,立刻就去!

    殉马坑。

    龙千寻和孟萱儿站在偌大的殉马坑之内。

    孟萱儿道:“大师兄,这里就是殉马坑吗?”

    龙千寻指着位于中间的那个巨大的墓室道:“这里本来是齐国君主和大贵族的墓地,这殉马坑就是为了陪葬而建。”

    孟萱儿环顾四周,这才看清了全局。

    那墓室南北、东西,各有数十丈,是用自然的巨石垒砌,这殉马坑在墓室的东、西、北三面,三面自然连接,成为一体。

    那些马俑按照一定的葬式排列而成,马分两行,排列整齐,昂首侧卧,四足蜷曲,呈临战姿态,好像只要听到战鼓擂动还会四蹄腾空。

    孟萱儿和龙千寻感慨了颇久,龙千寻望着那墓室,握着孟萱儿的手,道:“师妹,要委屈你了。”

    孟萱儿嫣然道:“没关系的,我早已说过,只要大师兄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龙千寻展颜一笑,点了点头,便带着孟萱儿走入那墓室之内。

    墓室,是绝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龙千寻和孟宣儿一走入墓室之内,就立刻被里面的金碧辉煌所怔住,连桌、椅、几、榻都皆为汉玉所雕成,缀满宝石。

    墓室的主人是齐景公,其生前穷奢极欲,想不到其死后也要延续下来。

    孟萱儿惊叹道:“大师兄,这里好漂亮啊。”

    龙千寻道:“是啊。”

    孟萱儿道:“我还以为这墓室里一定是阴森恐怖,想不到这里面却是如此富丽堂皇。”

    龙千寻感叹道:“可惜就算这里是宝石为天,水银为河流,墓主也不可能享受得了了。”

    人死后,尘世间的一切都已与之隔绝。

    孟萱儿道:“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呢,大师兄?”

    龙千寻道:“十五天,稍后就会有人送来食物和衣被,总之师妹,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

    孟萱儿脸上立刻充满了感激欣慰之色。

    一个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的少女,有一个人一直陪伴在身边,关心她、照顾她,岂非就是她最大的欣慰?

    是夜,孟萱儿已睡了,连续赶了一天的路,她也已经很疲惫了。

    龙千寻却睡不着,因为他的心事太重。

    除了仇恨之外,自他从火焰沙漠返回中原以来,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

    在梦魇中他经常会看到的那个似曾相识的无面人,鬼使神差的打通了奇经八脉,他的身体竟能够耐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还有他会在每逢生死对决之中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使命在身,十五天内若无法练成御龙大法刀法篇上的武功,在无双城天下群英会上,真正面对龙神教的强敌的时候,必定会不敌而死。

    若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存,还如何去复仇、复国?

    岂不是一堆空话?

    一想到这里,他就走出了墓室,在空旷的殉马坑的广场中,伴着皎洁的月光,心中默念着那御龙刀法里的招式拔刀舞了起来。

    舞了一阵子,忽然那黑暗中有一人走了出来,似乎已在黑暗中谛视了良久。

    龙千寻立刻停了下来,凝注着这个人。

    此人仪表堂堂,腰间挎着一把刀、一把剑,竟是无双。

    龙千寻怔了怔,道:“是你!”

    无双道:“你好,你们没事吧?”

    龙千寻道:“我们很好,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无双眨着眼睛道:“你是不是怕我会另有企图?”

    龙千寻笑了笑道:“怎么会呢?无双公子多番相救,我和舍每没感激还来不及呢,只不过这么晚了,而且是在这种地方,我实在想不出公子来做什么?”

    无双道:“其实你又何必再对在下诸多隐瞒?”

    龙千寻茫然道:“你说什么?”

    无双正色道:“你明明叫龙千寻,是紫衣门门主孟紫衣的大弟子,你口中的龙妹其实就是你的师妹,也就是孟紫衣的女儿孟宣儿,至于在那小镇的客栈里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个中年人,也绝非寻常的江湖中人,你以为我看不出吗?”

    龙千寻竟没有否认,只是惊道:“你究竟怎么会知道?”

    无双道:“你被认定是杀害魏广的真凶,魏家堡早已在临淄城里贴满了通缉你的告示,真是想不认识你都难,而且……”

    龙千寻道:“而且什么?”

    无双道:“既然你没有否认,我也不必再瞒你,其实在你们住店的那天晚上,你们在客房里所秘谈的内容,我全都听到了。”

    龙千寻道:“原来那个从门口闪过的人影是你?”

    无双道:“其实我也是追查那些强盗,碰巧在你们门口听到的。”

    龙千寻心中不禁惊忖道:“竟然在门口呆了那么久,我和杜前辈都完全没有察觉吗?他究竟……”

    “你这次来,到底想做什么?”龙千寻问。

    无双道:“和你谈一桩交易。”

    龙千寻愕然道:“交易?什么交易?”

    无双道:“你一直在找追月是吧?”

    龙千寻一听到这名字,脸色立刻变了,沉声道:“是的!”

    无双道:“你一定很想杀了他吧?”

    龙千寻恨恨道:“他害我成为武林公敌,又灭我师门,我恨不得立刻将此人碎尸万段!”

    无双道:“我可以帮你。”

    龙千寻动容道:“你帮我?你如何帮我?”

    无双道:“我知道他的下落。”

    龙千寻眼中发出了光,道:“你真的知道?”

    无双道:“我甚至可以立刻带你去见他!”

    龙千寻急道:“是不是真的?”

    无双道:“绝无虚言。”

    龙千寻沉默了片刻,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无双道:“其实这次我是奉我爹之命到临淄城来追查紫衣门灭门一案,因为紫衣门门主孟紫衣和我爹乃是世交,他逢此大劫,无双城又岂能坐视不理?”

    龙千寻道:“所以你就查追月?”

    无双道:“是的。”

    龙千寻问:“追月现在真的在你手上?”

    无双道:“当然,若不在我手上,我如何立刻带你去见他?”

    龙千寻目中充满惊疑和不信的道:“你真的确定他就是追月?你究竟是如何找出他的?”

    无双道:“这天底下还会有几个追月?我们无双城若想找一个人,又能有多难?”

    的确,像追月那样的冷血杀手,这天底下绝不会有第二个,以无双城天下第一大帮派的势力,要找出一个人也绝不会是件难事。

    “不过话虽如此,但还是费了我不少功夫和脑子,追月是个以杀人为乐趣的冷血杀手,而且据说其刀下从来不斩无名之辈,以他的个性,他绝不会在刺杀魏广之后收手,而一定会忍不住再去杀人,所以我就让人追踪了关中一带知名剑客豪侠的行踪,最后终于让我查到了有关中第一刀之称的剑客方仲生的一场秘密决斗,而且我还亲眼目睹了这场决斗……”无双道。

    “对象是不是就是追月?”龙千寻问。

    无双道:“是的,他很轻易就杀了方仲生,那么快、狠、准的刀法,除了追月,这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龙千寻道:“他是不是一袭黑衣?他那把刀的刀鞘是不是漆黑的?”

    无双颔首道:“是的。”

    龙千寻感叹道:“你能想到这个法子,从这个方向去查追月,的确令人佩服,不过……”

    无双问:“不过什么?”

    龙千寻道:“不过只凭这些还是未必就能确定他就是追月。”

    无双道:“当然不能,但是当他亲手承认他就是追月,而且还把一些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的时候,我就不得不信了。”

    龙千寻不禁问:“是什么东西?”

    无双道:“是近期关中一到遇害的知名剑客、豪侠的贴身信物,我还认得其中有‘沧州大侠’郭正的护心镜,刻有龙城剑客柳云天名讳的宝剑……”

    龙千寻惊道:“这些人全都死在他手上?”

    无双道:“是的,他竟然在七日之内杀了关中武林名宿四十三人次,除了追月,我再也想不到谁还有这样的刀法,谁还会如此冷血,杀了人之后还会如此炫耀!”

    龙千寻瞳孔在收缩,道:“不错,是他!”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你刚才说他已在你手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双道:“在我手上的意思当然就是他已败在了我的剑下,被我留在了某处。”

    龙千寻震惊的道:“你竟真的打败了追月?”

    无双平静的道:“是的,而且他还亲口承认了刺杀魏广和灭了紫衣门满人的事。”

    龙千寻望着他的表情道:“你好象觉得很自然?”

    无双道:“我最初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因为我不知道他刀法的深浅,但交手后才知道他的刀法也未必真的无敌。”

    龙千寻心中惊道:“连追月都不是他的对手,他的剑术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

    无双道:“你现在是否已完全相信?”

    龙千寻望着无双,目中忽然充满了感激,道:“我相信,谢谢你一直这么帮我,帮紫衣门。”

    无双却道:“你不必谢我,因为这一次我是有条件的。”

    龙千寻不由怔了怔,道:“什么条件?”

    无双道:“我的条件,就是你身上的御龙大法的秘笈。”

    他听到了龙千寻和杜柏青的对话,自然也知道了龙千寻手上的秘笈。

    龙千寻表情变了变,道:“原来你上次所谓的仗义出手,只不过是为了接近我,套取御龙大法的秘笈?”

    无双没有否认。

    “其实你把马送给我们之后,根本就没有真的走远,而是等我们走后又倒回来跟踪我们,我猜得对吧?”龙千寻道。

    无双道:“是的。”

    龙千寻心中震惊道:“如此说来,他竟是以自身的轻功追上了疾驰的奔马了吗?这个无双究竟是个何许人物?”

    “你也用刀吗?”龙千寻突然问。

    无双道:“我身上有刀,我自然会用,只可惜我的刀法始终比不上我的剑术,一直是我的软肋。”

    龙千寻望着他腰间的佩刀,动容道:“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想得到我身上的御龙大法刀法篇的秘笈吗?”

    无双道:“是的,御龙大法相传为武神晚年所创,将毕生的武功精髓都融入了其中,这本刀法篇更是精妙绝伦,在武林中本就是人人觊觎,我想得到他也不足为奇。”

    龙千寻道:“但你也一定知道这本秘笈是杜前辈亲手交给我的,而且我现在正在修炼这种武功,我怎么可以轻易交给我?”

    无双道:“那你就是不想立刻手刃仇人了?”

    龙千寻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之意的道:“你现在抓住了追月,不但完成了父命,为无双城的侠义之名锦上添花,而且还能以此作为和我交换御龙大法秘笈的筹码,真是一举两得。”

    无双道:“随你怎么说,总之秘笈我只是暂借三天,三天之后,我一定完璧归赵。”

    龙千寻道:“既然如此,你究竟有何企图我也不想管了,我现在只想马上见到追月。”

    无双道:“我立刻带你去。”

    龙千寻道:“只要见到他,我就把秘笈给你。”

    无双道:“我保证你马上就可以大仇得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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