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已是太阳西下,时近黄昏。
红日的余辉倾泻于泰山之巅,映出一片如血的霞光。
斩红缓缓走入长生殿,贺亦锋伫立于大殿之上,似乎已等候多时,看到斩红走进来,便问:“斩先生,你叫我招集大家到长生殿来,是否已找到窃书贼?”
斩红表情镇定自若的道:“是的,怎么不见其他人呢?”
贺亦锋道:“我已经叫许总管去通传了,应该很快就到了。”话刚说完朱广、邱仁德等一行人就步入大殿,与贺亦锋打了个见门礼便挨着坐下。
冰凝也赶来了,心中的担忧已化为欣喜,她这才感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么多余,喜道:“斩大哥,你一定已经抓到窃贼了,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1
郭开河望着斩红道:“看斩先生的样子,似乎已胸有成竹,抓到窃贼。”
斩红道:“不错。”
郭开河道:“不知窃贼是谁?在哪里呢?”
斩红一扬手,便有两名泰山派的弟子押着一人走入殿中,贺亦锋一看此人,脸色立刻变了,惊道:“明镜,怎么会是你?”
朱广道:“这不是贵派的大弟子明镜吗?”
斩红道:“就是他,窃取秘笈的贼就是他。”
明镜是泰山派贺亦锋最器重的大弟子之一,也一直被认为是品性最佳的,竟然是他偷了秘笈,的确令人大为意外。
笈,的确令人大为意外。
贺亦锋望着明镜道:“明镜,真的是你做的吗?”
明镜垂着头,一语不发,显然已默认。
定心惊诧的道:“之前贺掌门不是说贵派的弟子昨日都未曾去过藏珍阁,并且可以互相作证吗?”
斩红道:“但有两个人例外,一个就是明镜,另一个就是沈冲。”
贺亦锋望着许总管道:“许总管,可有此事?”
许总管低着头道:“贺掌门,对不起,是在下的罪过,我本不该隐瞒此事,请掌门责罚。”
贺亦锋沉吟了半晌,道:“算了,既已抓到窃贼,老夫也不多加追究了。”
邱仁德道:“即使如此,也不能证明他们就一定是窃书贼啊?”
贺亦锋沉声道:“能证明。”
这句话竟然从贺亦锋的口中说出,众人不禁都大为震惊。
邱仁德问:“为什么?”
贺亦锋道:“因为泰山派除了我之外,只有他们两人能在藏珍阁自由出入。”
众人心头的困惑立刻解开了。
定心道:“既然是两人,为什么不是沈冲,而是明镜呢?”
斩红从身上取出一块玉,道:“因为在现场找到这块玉。”
众人怔祝
斩红将玉举到明镜面前,道:“你不会不认得这玉吧?”
定心道:“这玉是……?”
贺亦锋替他回答道:“这玉是明镜的娘临死前留下的遗物,他一直贴身放在身上。”
斩红望着明镜道:“你万万没有料到,你潜入藏珍阁仓促间落下的这块玉,会成为指证你的铁证吧?”
明镜依旧沉默不语,显然已无话可说。
贺亦锋的脸色很难看,望着明镜,一字字道:“真的是你!你一直是我认为众弟子中最成熟稳重的一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镜一直沉默,终于扬起头恨恨道:“因为你始终不肯将玄阴心经和九阳心法的心法秘诀传授给我!你根本就不信任我1
贺亦锋怔住,道:“你怎么还不明白,那只是因为……”
他的话还未说完,明镜突然一声怒吼,手上的绳索立刻被挣断,双肘猛的向后一击,那押着他的两人立刻被打飞老远,贺亦锋一掌击出,斩红的剑也骤然出鞘,但随着明镜的吼声而笼罩于他身体周围的巨大的真气流却将贺亦锋和斩红都震得踉跄着退了老远。
等贺亦锋和斩红站稳,劲风平息的时候,明镜的人已消失在大殿之中。
竟能将贺亦锋和斩红这样一等一的高手都同时震得无法出手,这究竟是何等的内功?何等的御气之术?
贺亦锋喝道:“许总管,快去叫沈冲,多带点人去追,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把他带回来1
许总管立刻道:“是,在下马上去1
斩红惊犹未定,道:“这究竟是什么武功?”
“是混天一气功。”贺亦锋道。
“混天一气功?”斩红惊道。
众人听闻脸色也不禁大变。
贺亦锋肃然道:“混天一气功是当年祖师爷谷风清留下的气功绝学,也是泰山派最高武学,是连老夫都未能完全参透的武功1
斩红愕然道:“既然如此,那为何明镜他会……”
贺亦锋道:“因为那两本秘笈。”
“秘笈?玄阴心经和九阳心法的秘笈吗?”斩红道。
贺亦锋道:“是的,在那两本秘笈中所记载的心法秘诀,其实就是混天一气的御气法门。”
众人不禁都猛的怔祝
贺亦锋继续道:“完全掌握了玄阴心经和九阳心法,将玄阴真气和九阳真气在体内同时催动出来,就能创造出混天一气1
众人听了皆惊叹不已,郭开河的眼中已发出了异样的光彩,脸上的表情很奇特。
斩红瞳孔在收缩,道:“贺掌门的意思是明镜他已照着秘笈上不传的心法秘诀,练成了混天一气?”
“没有1贺亦锋道。
“没有?”斩红怔祝
“以他的年纪和资质,是不可能练成混天一气的,如果强行修炼,只会招至走火入魔1贺亦锋道,“混天一气是一种极上乘的御气之术,若没有数十年以上的内功根底,是绝对没法子领悟的。”
斩红动容道:“你的意思是……”
“若强行修炼,必定会走火入魔,经脉逆行,甚至性命不保1贺亦锋沉声道,“这也是我一直未将这两种秘笈上的心法真经传授给他们的原因。”
定心师太感叹道:“想不到贺掌门是有此隐衷,只可惜……”
“只可惜明镜未能领会贺亦锋的苦心,以至铸成大错。”这话定心虽未言明,但众人心中却都已暗自发出同样的感慨。
贺亦锋又沉默了少时,又沉吟着道:“而且……”
“而且什么?”郭开河一直未说话,突然惊问道。
贺亦锋道:“而且就算是修为极深之人,要练混天一气,光靠那两本秘笈亦是不够的,同样会走火入魔。”
“为什么?”郭开河急促的问。
贺亦锋道:“因为那两本秘笈亦并非全本,而还有一册附本。”
郭开河惊道:“附本?”
贺亦锋道:“那附本正是祖师晚年,发现玄阴心经和九阳心法中的一些不足错漏之处,而补充上去的,若没有这附本,就等于并未练成混天一气。”
郭开河目中充满了惊骇担忧之色,似乎在为明镜担心,便又问道:“那么附本现在在哪里呢?”
贺亦锋道:“还在藏珍阁的某处。”
郭开河道:“连明镜都不知道那附本的所在吗?”
贺亦锋道:“这本就是本门的秘密,所以任何人我都未曾轻易透露,我现在将这个秘密告诉大家,只因为窃贼已落网,我也已充分信任大家,所以才说出来,希望大家替老夫保守这个秘密。”
众人齐声道:“一定1
朱广起身道:“我等此次登门造访,已打扰了太久,也是时候告辞了。”
定心也道:“是啊,泰山派乃清静之地,最注重的就是清修,我们也不便再多加逗留了。”
贺亦锋道:“此次诸位亲自造访,本该庆贺一番才对,岂料却无端发生这场风波,令诸位受惊,敝派实在是失礼得很。”
朱广笑道:“贺掌门哪里的话,配合贵派捉拿窃贼,本就是我们份内的事,况且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贺掌门头上。”
冰凝道:“其实你们最该感谢的人是斩大哥呢。”
邱仁德道:“是啊,这次多亏有斩先生相助,否则我们都脱不了嫌疑。”
其余几人听邱仁德这么一说,也随声附和了几句,冰凝听在耳中,只觉得比骂人的话更难听。
他们对斩红根本就没有改观,虚情假意岂非比恶语伤人更令人心寒?
但斩红却不在乎,一个将死之人,又岂会在乎这么多?
几人又和贺亦锋客套了一番,贺亦锋便叫人送他们离开了。
唯有斩红留了下来。
他为什么不走?
确定一行人已走远后,贺亦锋道:“我一切都已听你的安排做了,究竟还要等到何时?”
“快了。”斩红道。
冰凝怔住,忍不住问:“等?等什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斩红道:“等真正的窃贼出现。”
冰凝惊道:“难道明镜他不是吗?”
斩红摇头道:“不是。”
贺亦锋道:“你让我将他们送走,我只怕真的会是放虎归山……”
斩红断然道:“一定不会!今夜三更时分,窃贼定会出现,必定手到擒来1
冰凝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斩红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夜里三更,万簌俱寂,千家万户都已熄灯入睡,但泰山派却热闹得很。
藏珍阁外已被泰山派的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贺亦锋和斩红伫立于门外。
藏珍阁的门依旧关得严严的,但两个看守却已倒在地上,显然被人打昏。
贺亦锋的脸色沉了下去,道:“真的来了吗?”
斩红道:“而且现在还在里面1
贺亦锋望着那扇门,动容道:“在里面?”
斩红道:“是的,不知是贺掌门亲自进去擒贼,还是在下进去?”
贺亦锋想了想道:“你去。”
斩红道:“好。”
冰凝道:“斩大哥,你小心埃”
斩红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窃贼真的还在里面吗?
斩红的耳边突然掠过一阵急促的衣诀破风声,他立刻拔剑,剑光疾电般一闪,却砍空了!
只有人的行动,才会在空中发出破风声,这个人竟然躲开了斩红的一剑,他的行动之神速已令斩红都大为震惊。
这个人绝不简单!
一个黑影从门口疾飞而出,他虽然躲开了斩红的一剑,但贺亦锋浑厚的掌劲却已迎着他推出,强大的掌势竟将他硬生生的震了回去,落在地上,晃了几下才站稳。
就好象一只无头的苍蝇撞在了墙壁之上。
“是你1贺亦锋惊道。
强大的劲风不但逼住了黑衣人的去路,竟也将他脸上蒙着的黑巾卷落,露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他还想施展轻功逃走,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立刻道:“你若再轻举妄动,我立刻一剑杀了你,你刚才在黑暗中能躲开我的剑,但现在我保证你插翅难飞,郭庄主1
说话人当然就是斩红。
黑衣人立刻不动了。
他竟是郭开河!
郭开河道:“千人斩红郎,莫非你早已知道是我了吗?这也一定是你所设下的圈套吧?”
斩红道:“是的,我故意让贺掌门在众人面前道出混天一气的秘笈的秘密,就是为了引你出手,之前在大殿之内唯有你一人显得心事重重,魂不守舍,我便猜到是你。”
郭开河望着站在贺亦锋身后的明镜道:“不用说,这小子也是你们放出来的烟幕。”
贺亦锋道:“是的。”
郭开河道:“我只奇怪为什么这小子竟会混天一气这种绝顶的内功?”
贺亦锋道:“其实他根本就不会,他所使出的那招只不过是普通的内功招式而已。”
郭开河惊道:“那为什么你们会……”他的话刚说到一半立刻停顿了,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沉了下去。
“你们是不是佯装被击退,让我误以为那真的是混天一气功?”郭开河道。
斩红道:“是的,若非如此,又岂会让你相信他真的是天下掉下来的替罪羊?自动落入我们的圈套内?”
郭开河道:“但你们怎会刚好在这时候赶来?”
斩红道:“三更是人精神最松懈的时候,自然是你下手的最好时机,而且上一次,你岂非也是在三更行动?”
郭开河立刻沉默了,半晌,沉声道:“你们果然够狡猾,不过你们若真的想就这样抓到我,就太异想天开了1
贺亦锋的脸色立刻变了。
郭开河突然从怀里摸出数个弹丸,猛掷到地上,立刻爆炸,紫色的浓烟随即散布全常
贺亦锋喝道:“大家快摒住呼吸,有毒1
人群立刻陷入了一片混乱中,待浓烟渐散之时,郭开河早已不知所踪。
斩红望着贺亦锋,一字字道:“我们中计了。”
贺亦锋的脸色已发青。
斩红道:“这只是普通的烟,根本没毒。”
明镜和沈冲纷纷道:“师傅,我们立刻去追1
贺亦锋道:“不必。”
两人怔住,明镜问:“为什么?”
贺亦锋道:“因为他还要回来拿秘笈的附本。”
沈冲道:“万一他刚才已经找到的话……”
贺亦锋芒断然道:“他绝不可能找到。”
沈冲惊问:“为什么?”
“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们,以后你们自然会知道。”贺亦锋说完望着斩红道,“斩先生,是这样的吧?”
斩红道:“一点不错。”
斩红已回到房间,折腾了一整天,一场轩然大波终于才暂时平静了下来。
冰凝望着斩红,目中充满赞赏之色的道:“斩大哥,你好厉害,没想到不出半日,你就真的让窃贼自行落网,不过真没想到竟会是郭庄主,其实现在想起来,也难怪他之前要处处针对你……”
斩红淡淡一笑,道:“现在好了,你也不必再担心我了。”
冰凝道:“是啊,雨过天晴了,你这次帮贺掌门一个大忙,他一定会请燕前辈为你治伤。”
斩红道:“希望如此。”
冰凝忽又垂着头,喃喃道:“不过自从我们去了祠堂求签之后,我真的好害怕。”
斩红问:“怕什么?”
冰凝道:“我看见你的样子,真的怕你会从此消沉下去,真的怕你会认命……”
斩红道:“你说得不错,我真的差一点就认命,不过……”
冰凝道:“不过什么?”
斩红道:“不过我仍有点不甘心,所以我又回去求了次签。”
冰凝道:“求什么?”
斩红道:“求生死。”
冰凝道:“结果如何?”
斩红道:“还是下下签,说我劫数难桃1
冰凝的神色变了,道:“那为什么你会……”
斩红道:“你一定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因此彻底心灰意冷,彻底消沉下去?”
冰凝道:“是埃”
斩红肃容道:“只因为解签先生赠我的一句话。”
冰凝道:“是什么呢?”
斩红道:“签题具体写的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赠言是——即使命不可违,也莫要轻言放弃1
冰凝怔住,她没想到竟是一句赠言,让斩红没有因此而消沉下去。
在现实中,一句话改写人的一生的例子岂非本就很多?
斩红沉默了片刻,道:“冰凝,很晚了,你回房休息吧,明天我们还得想法子去见燕前辈。”
冰凝点了点头,目中仍带着忧虑之色道:“斩大哥,你体内的毒……”
斩红笑道:“你放心,七日还未满,我暂时还死不了。”
冰凝却笑不出,她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这种时候本该她去安慰斩红,但却要斩红反过来安慰她。
这是不是很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