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一亮,东边的晨曦刚刚浮现,斩红就已起床,和冰凝一起去求见贺亦锋。
今天的天特别亮,而对于斩红而言,这也必将是有着特殊意义的一天。
贺亦锋端坐于长生殿之内,每天早上的这个时候,他都要到这里来坐一坐,喝上一壶宁神茶,就算没有客人要接待,没有事情要处理,他也会来,因为这已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
斩红和冰凝一走进来,贺亦锋便笑道:“斩先生,我正想上门感谢你为本门找出了窃书贼,想不到你们就先来一步,不知所谓何事?”
斩红开门见山的道:“其实在下前来,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贺亦锋道:“斩先生但说无妨。”
斩红道:“其实之前冰凝姑娘已向贺掌门提过,我们想见燕北天燕前辈。”
贺亦锋凝注着斩红道:“看斩先生的面色似乎不大好啊,莫非真的……”
斩红替贺亦锋说了下去,道:“不瞒贺掌门,在下确实是身中剧毒,并相信时日已无多,我之所以急于求见燕前辈,就是希望能借助前辈的神功救在下一命。”
贺亦锋动容道:“原来你也想见燕师伯吗?”
斩红愕然道:“贺掌门的言下之意思是……”
贺亦锋道:“因为之前也有一人向我打听过燕师伯。”
斩红问:“不知是何人?”
贺亦锋道:“绝刀随风。”
斩红的脸色立刻变了。
随风这种从未在江湖上抛头露面的人,现身泰山派,原来就是为此吗?他找燕北天,究竟想做什么?
斩红心头大感困惑。
冰凝急切的问道:“燕前辈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贺亦锋道:“在舍身崖。”
“舍身崖?”斩红道。
贺亦锋道:“大师伯当年偷习禁术,被祖师爷罚在舍身崖面壁思过,如今已整整三十余年,这些年来从未见过外人,连老夫亦不例外。”
三十多年,连贺亦锋都已鬓发班白,那么燕北天岂非早已年近古稀?
斩红不禁怔住。
贺亦锋叹道:“斩先生有恩于泰山派,老夫本该亲自前往代为恳求,但可惜老夫实在是有心无力。”
冰凝忍不住问:“为什么?”
贺亦锋道:“舍身崖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去的地方,换句话说,你们未必去得了。”
斩红心中惊忖道:“为什么?难道那里是龙潭虎穴不成?”
贺亦锋道:“多年来,那里从未有人敢越雷池一步,所以我也只能告诉你们这些了,至于能否见到大师伯,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冰凝追问道:“贺师伯,究竟是为什么呢?”
贺亦锋目光已在远方,道:“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冰凝立刻道:“斩大哥,我们走!”
就算真的是龙潭虎穴,她也决心要和斩红一起去闯一闯。
泰山玉皇顶之最险峰,斩红和冰凝置身其上,前方立有一碑,碑铭为“舍身崖”。
这里就是舍身崖吗?
斩红和冰凝的四周被浓浓的雾气所笼罩,完全看不到对面的情况。
他们已止步,只怕再踏前一步,就将是万丈深渊。
浓雾之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斩红立刻凝注着他。
冰凝却似乎未留意到,问:“斩大哥,这里就是舍身崖吗?燕北天燕师祖在哪里呢?”
斩红道:“也许我们应该问问别人。”
冰凝道:“问谁?这里还有别人吗?”
斩红点了点头,望着雾气中的那个人影道:“是随风先生吗?”
那人没有转身,道:“千人斩红郎,真是何处不相逢啊。”
冰凝惊道:“随风先生?原来你真的来了这里吗?”
随风沉默。
斩红道:“随风先生来舍身崖,也是找燕北天的吧?”
随风道:“我的确是来找他,可惜这里并非舍身崖。”
斩红惊愕的道:“这里不是舍身崖?”
随风道:“是的。”
斩红道:“那舍身崖在哪里?”
随风道:“在对面。”
“对面?”斩红惊道。
随风道:“不错,舍身崖本就是在群山之中的一座奇险的孤峰,因为其极为陡峭险峻,若想到此峰之上,必要冒坠入深渊之中,万劫不复的危险,故而得名‘舍身崖’,乃泰山派自创立以来的思过之地。”
斩红道:“你的意思是……”
随风沉声道:“从这里到对面的舍身崖,中间有个二三十丈的壕沟,壕沟之下,就是万丈深渊,要到对面,就必须跃过这壕沟!”
要跃过二三十丈的壕沟,绝非寻常人可以想象的,况且是在这茫茫的浓雾之中。
斩红问:“这中间没有任何的桥梁吗?”
随风道:“没有,这中间是完全架空的!”
斩红的心已沉了下去,冰凝的表情已完全镇住。
这种程度的跨越,越非人力所能及。
站红忽然回想起贺亦锋的话,终于明白了那句“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含义。
舍身崖下的无底深渊,岂非就是“雷池”?
冰凝惊骇万分的道:“数十丈的距离,而且完全看不到对面的情况,我们只是凡人,又不是神仙,这如何能做得到?”
随风道:“不错,我们都是凡人,不是神仙,而凡人看起来是绝对做不到的。”
斩红没有否认,因为他也和随风一样,只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随风之所以会怔在那里,止步不前的原因也很明显了,因为他也没有把握。
他若纵身跳过去,也说不定还未到对面就已粉身碎骨跌下万丈深渊。
“不过,我仍然打算试试。”随风忽然道。
冰凝愕然道:“难道你不怕会真的失足摔下去吗?你何必要如此冒险?”
随风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沉默了半晌,终于道:“因为我的时日已无多,我本就已只剩下半条命,随时都可能死!”
斩红和冰凝都猛的怔住,斩红注视着随风的背影,瞳孔在收缩。
堂堂的传说三剑客之一的绝刀随风,竟然也和斩红一样,是个将死之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斩红忍不住问:“你到底……”
随风嗄声道:“已到了这种地步,我也没必要再骗你们了,我练功走火入魔,经脉逆行……”
经脉逆行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斩红现在终于明白随风为何也会来泰山派的原因了,他在大殿之内一直沉默,极其低调,原来只不过是因为他也和斩红一样,只剩下半条命,将死之人,无论如何也高调不起来。
“那么你呢?千人斩?你来这里,莫非也是……”随风问。
斩红眼中闪过一丝凄然之色道:“不错,我也和你一样,同样是个将死之人!”
随风怔住。
斩红继续道:“我其实早已身中剧毒,恐怕活不过今天!”
随风的脸色立刻大变。
他们两个还曾经决定找个时间,真正的决一雌雄,但讽刺的是他们现在竟然都已命不久矣!
斩红和随风的脸上都露出了苦笑不得的神情,他们为何都会落得如此的下场。
随风忽然道:“看来我们真的是殊途同归,我们的目的都是一个。”
斩红道:“不错,我们都是要找燕北天施展神功疗伤。”
随风惨然笑道:“但我们却未必有命见到他。”
斩红望着前方道:“是的,这么远的距离,下面就是深渊所在,就算昔年的无影再世,也未必有命活着过去,但是……”
随风动容道:“但是什么?”
斩红忽然迈前一步,握紧手里的剑,望着前方目光坚定的道:“但是,我也和你一样,决定试一试!”
随风怔了片刻,道:“千人斩红郎果然是千人斩红郎,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斩红道:“我只希望我们都能活下来。”
随风道:“我也是,我还想和你真正的一决雌雄呢!”
斩红道:“那么,我要过去了!”
冰凝急道:“不要啊,斩大哥,你这样去会死的!”
斩红扭过头,浅浅的一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死的。”
“可是……”冰凝目中露出痛苦之色。
斩红肃然道:“而且假若我不去试,结果还是只有死路一条,你说是吗?”
冰凝立刻不说话了。
斩红柔声道:“你就在这里等我,你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冰凝沉默了半晌,终于用力点了点头,道:“恩,我相信你,斩大哥,你的本事那么大,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随风冷冷道:“简直是废话连篇!”
冰凝脸色变了变。
随风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圈绳索,丢给斩红,道:“接着。”
斩红动容道:“绳子,难道你想……”
随风道:“以人体能的极限,是绝不能跃过这沟壑的,但若借助绳子就令当别论了。”
斩红道:“你的意思究竟是……?”
随风道:“你有没有玩过荡秋千?”
斩红点了点头。
随风道:“那就行了,我们两个来玩一次。”
斩红怔住,似已陷入思索中。
随风道:“你还不明白吗?”
斩红道:“我明白了。”
随风道:“你先还是我先?”
斩红道:“我先吧。”
随风道:“好!”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这根绳索真的能帮他们安全到达对面吗?“荡秋千”究竟是何意思?
冰凝已瞪大了眼睛,拭目以待。
但斩红为什么要先?是否因为他怕死,所以急于过到对面见燕北天?
随风是否也是如此认为?
不是!
因为他已了解斩红,相信斩红!
虽然他们相识的日子并不久,甚至连是敌是友都说不清,但是他已相信斩红不是这种人。
是否只因为他和斩红,已经在那龙族的秘道中同生死,共患难?
是否因为他们都是真正的剑客?真正的汉子?
尽管随风表面上显得淡漠无情,但他的心里岂非恰是如此认为?
而他的冷漠无情,其非也不过是他的面具而已,在那层面具的背后的表情,说不定比任何人都要丰富。
永远要埋没自己的真实感情,这岂非是人最大的痛苦?
所以,他相信斩红,他明白斩红之所以一马当先,只不过是因为他想试试有没有这种可能——凭借着一根绳索有没有可能帮他到达对面的舍身崖,这其实是在以身犯险!
假若以千人斩的实力都失败,那么就可以警告示随风,让他不要再重蹈覆撤,另想办法。
这其实是需要多大的气度和胆识?
所以这绝非因为斩红怕死,而恰是因为他不惧死!
怕死的人绝做不出这样的抉择!
在这一刻,斩红和随风之间已经被这根绳索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某种东西已被系在了这纽带之上。
究竟是什么?
随风和斩红将绳索紧紧的缚于腰间,随风拔刀,刀锋猛的插入地下的岩石中,直没至柄,犹余势未绝,震颤不已,可见灌注在刀锋上的力量之大。
原来他竟要以自身作为支点吗?
冰凝的脸上已露出无比的惊异、不信之色。
斩红望着随风,正色道:“只要你一听到我喊到‘来’字,你就立刻拔刀过来。”
随风点了点头。
斩红道:“那我去了。”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话,他们根本无需太多的交流,因为某种东西已将他们紧紧的联系在了这绳索之上!
冰凝已暗暗为斩红捏了一把汗,大声喊道:“当心啊,斩大哥!”
斩红淡然一笑,回身猛一瞪地,人已离地而去,如惊鸿般纵身舞空飞驰而去,飞出数丈,人又突然下坠,朝那万丈深渊中坠去!
绳索立刻绷紧,斩红不知下坠了多远,被牢牢的吊在了这绳索之上,人悬于半空之中。
随风竟真的以自身作为支点,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力量,斩红的心中不禁惊忖道:“他果然……”
在那绳索的极限,斩红的人被来自绳索上的惯力牵引着朝回飞翔,就如同荡秋千一样,眼看斩红的人就要撞在悬崖壁上,他的脚猛的一蹬崖壁,岩石立刻粉碎,斩红的人已借着这巨大的反弹和绳索上的回旋之力,如离弦之箭般朝对面飞去。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荡秋千”的含义所在吗?
斩红耗尽全身的力量,穿越那茫茫的浓雾,终于看到了那传说中的泰山第一险峰——舍身崖。
斩红猛的加速,眼看就要到达那山崖之上,眼看他离陆地已只有丈许之遥,但斩红全身的力量却突然消失!
这已是他的极限!
他居然在这生死关头,体能到达极限!
他的心在下沉,人已如断线的风筝般朝那深渊谷底坠了下去!
他使尽浑身解数,但岂料还是差了一丈!
但能做到如此,已经是个奇迹!
在斩红的身体疾速下坠中,他放声吼道:“来!”
声响贯彻山涧,久久不绝于耳。
随风插入岩石中的刀锋承受巨大的牵引力,已被生生扯出一大截,眼看随风所能承受的力量也已将达极限,他立刻顺势将刀锋拔出。
借着来自绳索那一端在一瞬间巨大的引力,人已如龙腾般凌空飞翔而去。
就在此刻,斩红突然拔剑,切断了系在身上的绳索……
随风的人如天际神龙般,已越过了数十丈之遥,稳稳的落在舍身崖之上。
他的心中感叹道:“千人斩红郎,他果然做到了!”
但他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完全看不到斩红的人影,他的心立刻下沉。
“难道他……”他的心中忽然闪或一个极可怕的念头。
他低有望着系在身上的绳索,这才发现绳索的另一端竟然是完全空虚的!
系于他们俩人间的纽带,难道竟已被切断?
为什么会这样?
随风望着悬崖下雾气萦绕的深渊,他的眼中充满了不信之色。
他不相信千人斩红郎会就这么死了!
死也不信!
所以他解开身上的绳索,扔了下去……
这样能救斩红吗?他的人都已落入无底深渊,永不超生,这样做还有意义吗?
绳索抛下,也不知放下多长,突然停顿!
随风心中大喜,绳索停顿,就代表被人抓住,是不是斩红?
一定是!
随风用力一拉绳索,随着一声无比犀利的长啸声,斩红的人已如冲天惊龙般飞翔直上。
随风探手一抓,握住斩红斩红的手,将他拉了上来。
斩红已在随风的身边站稳,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两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寒气,半晌,斩红望着随风的眸子,道:“你果然做到了!”
随风道:“我们都做到了!”
两人都已大汗淋漓,这样的两个传奇剑客都累成这样,他们所消耗的体力已可以想象。
但虽如此,他们的脸上却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就连随风那永远冷漠的脸上,都似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随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
斩红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没有真的掉下深渊?”
随风点了点头。
斩红道:“我在下落的一瞬,拔剑插入崖壁中,把身体悬于剑上,这样才未掉下去……想不到我使尽全力,还是差了一丈之遥!”
随风道:“你自己切断了身上的绳索?”
斩红道:“是的,若非如此,我和你都会死!”
随风动容道:“在你疾速下坠的一瞬间,让我靠着那一刹所产生的巨大的牵引力,施展舞空术到达对面,一蹴而就,是这样的吧?”
“是这样的。”斩红又感叹道,“想不到这根绳子真的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随风:“其实我一早就粗略测量出这两座山峰间的距离,然后特地找到了长度相当的这样一根绳索,单纯以自身的能力当然没法子越过这距离,但若能借助外力就另当别论了,而这绳索就是道具。”
斩红道:“原来你是早有准备。”
随风道:“是的,但这种法子却是一个人绝不可能做到的。”
斩红道:“所以你才怔在那里,直到看到了我,就选择了和我合作。”
随风道:“那也只因为你和我一样,都不会怕死,这种事绝不是怕死的人可以做到的。”
斩红点了点头。
随风忽又道:“不过我却没想到你竟会不惜牺牲自己来帮我……”
斩红道:“其实若换成是你,也一定会这么做!”
随风诧异的道:“为什么?”
斩红一字字道:“因为信任。”
“信任?”随风怔住。
斩红继续道:“不错,正是彼此的信任,才让这绳索牢牢关联这对方,不会彼此放弃!”
随风望着斩红,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若非如此,你也就不会坚信我还活着,扔下绳子来救我,若非如此,我们也没法子活着站在这舍身崖之上!”斩红道。
而那系于纽带之上,紧密的连接这他们两人的东西,岂非正是斩红所说的信任?
岂非正是这信任,让他们创造了这奇迹?
随风沉默了少时,忽然冷冷的道:“你不要误会。”
斩红立刻怔住。
随风接着道:“我之所以会这么做,并非你所谓的什么误会,我只不过不希望在我和你真正一决高下之前,你就已是个死人!”
斩红的表情变了变,随风心里所想的,真的如他口中所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