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亦锋一向起得很早,他又和每天早上的惯例一样去了长生殿,刚步入殿内在他的那张檀木椅子上坐下,他的大弟子沈冲就前来敬茶请安。
贺亦锋接过茶喝了一口,道:“冲儿,你入泰山派已多久了?”
沈冲道:“如果弟子未记错的话,已有十年了。”
贺亦锋叹道:“是啊,转眼间已有十年光景了,你是不是还在怪师傅,一直未肯将本门最上乘的心法玄阴和九阳心法传授给你?”
沈冲沉默了片刻,面有难色的道:“师傅,我……”
贺亦锋道:“其实你不说我亦明白,你心里一定觉得不舒服,只不过未说出来而已。”
沈冲沉默,垂下头束着手。
殿外忽然有一人走了进来,道:“他绝不会怪你了。”
贺亦锋望着这个人,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喝道:“你居然还敢回来,自投落网吗?”
这个人就是郭开河。
郭开河冷冷道:“贺掌门,你大概还不大明白现在的状况吧?”
贺亦锋的神情立刻变了。
郭开河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的好徒弟给你敬的是什么茶?”
贺亦锋目光如刀的望着沈冲,道:“茶里有毒?冲儿,你……”
沈冲的额头上已沁出冷汗,不敢正视郭开河的双眼。
郭开河已霍然起身,冲上前去抓住沈冲的衣襟,他的怀中立刻有两本书掉在地上。
竟是玄阴心经和九阳心法的秘笈。
贺亦锋的脸色苍白,斥道:“这两本心法秘笈怎么会在你那里?”
郭开河道:“是我给他的。”
贺亦锋怔住,道:“你?”
郭开河冷冷道:“你的好弟子一直希望早日学到上乘的气功心法,但你却顽固保守,十年来未肯教他一招半式……”
贺亦锋打断他的话,怒道:“你懂什么,泰山派的武功博大精深,心法中更有万千种变化奥义,若没有至少十年的根基,根本没法子掌握上乘的心法,就算是老夫,亦同样用了十余年的时间学习基本功,而且沈冲你年少气盛,性格偏激,我亦生怕你会像昔年本门的逆徒剑邪那样,急于求成,以至误入歧途,铸成大错1
沈冲的脸色大变,道:“师傅,原来你是这样才没将心法传给我吗?”
贺亦锋反问道:“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难道你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亦不相信师傅吗?而且……”
沈冲道:“而且什么?”
贺亦锋嗄声道:“而且我本打算从今天开始传你玄阴心经和九阳心法,想不到……”
沈冲忽然跪倒在贺亦锋的面前,道:“师傅,弟子错怪你了,弟子一直误会了师傅,怀恨在心,而且经受不起郭开河的诱惑,并甚至想借此报复师傅……”
这本是个误会,因为彼此的代沟和不了解所产生的误会,而这世间岂非有太多的悲剧,都是由这样的误解所造成?
贺亦锋怒目圆睁,喝道:“你这个逆徒1他说完正欲一掌朝沈冲的脑门拍下去,但手到半空却突然停顿,脸色立刻死灰。
郭开河沉声道:“你不必再白费力气,你喝的茶里的毒是会顺着你的血脉,封住你的经脉穴道的,你现在根本就没法子运功,形同废人1
贺亦锋叱道:“郭开河,你到底想怎样?”
郭开河沉声道:“立刻交出混天一气的秘笈附本,否则我杀了你1
贺亦锋忽然大笑。
郭开河道:“你笑什么?”
贺亦锋道:“我笑你太愚蠢,居然信以为真1
郭开河脸色变了,道:“你说什么?”
贺亦锋道:“反正你今天已休想再安然离开泰山派,我不妨告诉你吧,根本就没有什么附本,这只不过是骗你上当而编造出来的而已1
郭开河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一次,会突然被围困于藏珍阁了,勃然大怒道:“你这老匹夫,我杀了你1说完奋起一掌朝贺亦锋的胸膛打去,沈冲忽然长身而起,替贺亦锋挡下了这一掌,鲜血立刻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郭开河的眉头皱了皱,道:“果然还是师徒情深埃”
贺亦锋嘶声哀号道:“冲儿,你……”
可惜沈冲已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郭开河浑厚的掌力已震碎了他的心脉,命丧当场!
泰山派少年成名的大弟子就这样死了!
贺亦锋的神情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爱徒,就这样死在他面前!
他犹沉浸在莫大的悲痛之中,郭开河已接着一掌拍向他的心脏,道:“你也去死吧1
贺亦锋连惨呼都未及发出,鲜血狂喷,人已倒在了血泊中。
堂堂的泰山派掌门,就这样一命呜呼了,死在郭开河的手里了吗?
郭开河冷哼了一声,道:“简直是死不足息1
说完看都未再看尸首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走出长生殿。
在这大好的早晨,泰山派的这座长生殿,竟成了贺亦锋和沈冲的丧命之所,这实在太讽刺!
郭开河刚拂袖走出去,就被泰山派急匆匆赶来的众弟子团团围祝
可惜他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明镜望着里面满地的鲜血和倒在血泊中的贺亦锋和沈冲,愤怒的望着郭开河道:“你真的杀了他们?”
郭开河冷冷道:“他们本就死有余辜1
他杀了人,竟还说出这样的话,连一丝愧疚之色也没有,明镜嗄声道:“就为了混天一气的心法吗?”
郭开河道:“是又如何?”
明镜道:“你为什么非要拿到那秘笈,甚至不惜杀人?”
郭开河的脸色变了变,道:“你的废话太多了,快让开,否则莫怪我以大欺小1
明镜握紧了双拳,怒斥道:“你这个禽兽,今天绝不会再让你活着离开1说完一挥手,身后的众弟子就操起兵刃冲了上去。
郭开河冷笑道:“就凭你们?简直自不量力1就完一声长啸,他的身体突然疾速旋转了起来,他在一刹那间仿佛长了千只手、千只脚一般,朝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泰山派弟子施以反击。
那些人的刀剑尚未接近他的身体,脉腕便被扣住,手里的兵器被一脚踢飞,然后被重重的一击打飞老远,在丈许开完重重的跌在地上,撞在墙上、栏杆上……
这到底是什么武功?
明镜在混乱中看准时机,闪到郭开河的背后,正欲一拳打向他的背脊,郭开河突然回身,一探手就抓住了他的拳头!
难道他的背后也长了眼睛不成?这是什么样的反应和速度?
明镜目中充满了愤怒、惊异和恐惧,问:“你这是什么武功?”
郭开河道:“天魔旋风舞。”
明镜惊道:“这是什么武功,我怎么从未听过?”
郭开河道:“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本就是江湖上早已失传多年的武功。”
明镜的心沉了下去。
郭开河的手上突然发力,明镜的腕骨立刻粉碎,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
腕骨粉碎,一生将不能再习武,这对于明镜来说,岂非比死更可怕?
郭开河忽然一抬手,化掌为爪,指甲突然变长变尖,如猛兽的利爪一般,无比狰狞恐怖,沉声道:“想不到你会是第一个承受我这种武功的人1
明镜子的瞳孔剧烈收缩。
郭开河已喊出了这一招的名字,“天魔化骨爪1
眼看利爪就要洞穿明镜的心脏,突然有剑光闪起,剑光电掣般划过郭开河的脉腕,郭开河的手立刻因剧痛而垂下,明镜的人已在生死关头被这突然出现的剑客救走。
郭开河望着这个剑客,已惊呼出他的名字:“千人斩红郎1
斩红目光冰冷的望着他。
斩红竟还未死?舍身崖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郭开河目中充满了不信之色,道:“听说你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看来你不但没事,而且还活得很好啊?”
斩红冷冷道:“只要像你这样的人还存在一天,我就不会死1
郭开河森然道:“果然还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斩红望着地上痛苦呻吟着的那些泰山派弟子,和大殿内倒在血泊中的贺亦锋和沈冲,道:“都是你干的吗?”
郭开河道:“你为什么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明镜嘴唇已因为极度的痛楚而咬破,一直流着血,恨恨道:“师傅和师兄都已死在他手里,还将我打成重伤,我们泰山派究竟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他说到这里,人已因为巨大的痛苦休克昏厥过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斩红怒道。
郭开河道:“他们通通都该死,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自命清高,其实都是徒有其表,暗地里狼狈为奸,丧尽天良1
斩红猛的怔住,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郭开河目中充满痛苦怨恨之色,道:“当年我的全家都是死在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之人手中,而我侥幸活了下来,隐姓埋名才活到了今天……”
斩红这才突然明白郭开河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了,原来他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悲惨不为人知的过去,道:“所以才有了那天险绝境里,江湖中被视为禁地的幽冥山庄吗?”
郭开河道:“是的,若非如此,我绝不会有安宁的日子1
斩红动容道:“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人?”
郭开河一字字道:“乔天羽1
“是你!莫非你刚才所用的武功真的是……”斩红的瞳孔收缩。
乔天羽道:“我想千人斩你应该可以猜到,不错,刚才我所用的,就是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魔头不灭的天魔功里的招式,天魔旋风舞和天魔化骨爪,而我就是他的弟子1
斩红当然听过那灭绝人性的魔头不灭的名字,亦听过乔天羽的名字,他的眼中充满了惊异之色。
“也就因为我所练的是和正派的传统武功相悖逆的天魔功,就因为我的师傅是不灭,我便被视为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人,被正道追杀,后来更害得家破人亡……”乔天羽道。
他未再说下去,斩红已明白。
怨恨的力量,岂非总是让人可以变得发狂、不顾一切?
“也许我还应该感谢那些人。”乔天羽忽然道。
斩红怔祝
乔天羽道:“我将被杀死的家人全部葬在幽冥山庄的坟山之中,更增添了那里的怨气,而天魔功正好是要在极阴之地修炼的,所以正是这特殊的环境和我身上的怨气,让我练成了天魔功的最上乘1
斩红沉默,良久厉声道:“但这些人并非杀死你的家人的凶手,你为什么亦要斩尽杀绝?”
乔天羽沉声道:“这些正派中人都是一丘之貉,好不到哪里去,都该死1
斩红望着郭开河泛着红光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眸子,道:“你疯了1
乔天羽忽然仰天一阵怪笑,双手竟不由自主的挥舞起来。
斩红道:“原来你练天魔功,已走火入魔了吗?你偷心法秘笈,难道是……”
乔天羽止住笑声,手按在地上,强行控制住自己的失控的身体,道:“你说中了又如何,素闻泰山派的心法是天下间最纯正的心法,可以固本赔元,驱邪卫表,而我现在已经得到玄阴和九阳两种心法,待我练成之日,便不会再被邪气所困扰1
斩红道:“原来你偷秘笈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吗?你是想以这两种心法来驱除魔功里让你走火入魔的邪气吗?”
乔天羽道:“不错。”
斩红道:“泰山派的气功心法最讲究的是以浩然正气去修炼,而心不正,剑则斜,你心中只有怨气,你怎么能练成?”
乔天羽怒道:“简直一派胡言,那我就让你看看是我的怨气厉害,还是你的正气更胜一筹1
话音刚落,他又展开身形,一跃就到了斩红的头顶之上,同时以泰山压顶之势一爪抓向斩红的脑门,斩红立刻闪开、挥剑,剑锋就将刺中乔天羽的身体,却在离他的肌肤数尺的地方停顿!
斩红的脸色乍变,乔天羽的手突然如铁爪般抓住了斩红的剑。
他竟以赤手夺下斩红的剑!随即一掌打向斩红的胸口,斩红的身体立刻痉挛收缩,被打飞老远,于丈许之外才重重跌在地上。
乔天羽望和斩红,阴险的笑道:“原来是这样吗?我很是觉得越来越有趣了1
斩红已挣扎着了起来,不停的喘息着,为什么他会说有趣?
乔天羽注视着斩红手里的剑,又看着他自己的手上方才被斩红的剑锋伤及的手腕部,道:“你的剑,根本就没法子伤到人吧?”
斩红的心在下沉。
伤人的剑是绝不可能划过肌肤,却不留下一点伤口的,亦是不可能被赤手空拳轻易抓住的!
乔天羽显然已看穿了斩红的剑上的秘密。
“看来关于你已封剑,不再杀人的传闻是真的啊,千人斩红郎1乔天羽道。
斩红道:“那又如何,就算是伤不了人的剑,我一样会将你打倒1
乔天羽沉下声道:“看来这闲事你是真的要管下去了?”
斩红断然道:“只要你伤害无辜,我就绝不会放过你1
乔天羽大笑。
斩红问:“你笑什么?”
乔天羽道:“我怎能不笑?我一直就觉得可笑,千人斩红郎竟然和我高谈阔论什么道德正气,还要保护无辜,难道在今时今日,你还要给杀人刽子手的脸上,戴上伪善的面具吗?”
斩红握紧无限刃,道:“无论你怎么说都好,总之我绝不会再让你胡来1
乔天羽冷冷道:“真是大话连篇,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阻止我!怎么破我的天魔护体1
斩红动容道:“天魔护体?”
乔天羽道:“天魔护体是将真气最大限度的集中在身体的周围,就算是神兵利器亦没法子突破,更何况是你一把伤不了人的废铜烂铁1
斩红的眉头皱了皱,他终于明白刚才剑锋为何会被封住了。
乔天羽突然一声闷吼,闪电般扑向斩红身边受伤的明镜,斩红大惊之下,眼看乔天羽的天魔化骨爪就要捏碎明镜的头骨,斩红突然一闪身,挡在明镜面前,手里的剑立刻挥出!
剑锋带湖一抹炽热的火焰,那火光之强,几乎将天地都映得通红,那火焰之炙,几乎要将人的身体都烧灼起来。
剑光、火光,划过长空,划过乔天羽的胸前,他的人立刻被击飞,被强大的热浪冲击着,远远的跌落地上,脸上充满了痛苦之色,他胸前的衣襟已被烧毁,皮肤留下一块很大的缺损。
斩红的这一剑竟然破了他的天魔护体,而且还伤及了他的肌肤吗?
乔天羽望着斩红手里被炽热的火焰包裹着的剑,道:“你……你剑上的到底是什么?是火吗?这是什么剑法?”
斩红道:“是天火1
乔天羽动容道:“天火?”
斩红道:“不错,正是这天火,破了你的天魔护体,伤到了你的肌肤。”
乔天羽瞳孔收缩,道:“这究竟是什么武功?什么剑法?”
斩红道:“就算是伤不了人的剑,我亦要燃起天火,将你击倒,阻止你再为所欲为1
“燃起天火?”乔天羽目中露出了惊恐震惊之色。
就在此时,斩红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斩大哥1
斩红立刻回身,就看到了冰凝。
冰凝已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冲上来将斩红紧紧的抱住,道:“斩大哥,你真的还活着!我早就知道,随风一定是骗我的,你绝不会死的1
斩红轻抚着冰凝的背,柔声道:“我没事。”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虽然让斩红有所茫然不知所措,但冰凝对斩红的那份情谊,他心中又岂会不知?
一个没有亲人的弱质女子,身边能有一个可靠的男人照顾她,庇护她,也许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若连这样的一个人都没有,那也许就是最大的悲哀了。
斩红能理解到这一点,所以他接受这拥抱。
良久,冰凝和斩红分开,斩红道:“对了,随风和你说了什么?”
冰凝沉声道:“他说你死了1
斩红叹道:“本来我们都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但燕北天燕前辈还是救了我。”
乔天羽惊道:“燕北天?原来你去舍身崖找过传说泰山面壁四十年的燕北天吗?”
斩红道:“不错,正是他在我生命垂危之际,救了我。”
也许这就是命运,注定斩红命不该绝。
冰凝茫然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斩红已陷入了回忆中,缓缓道出那个月圆之夜所发生的事。